陈榆回过身子,半眯着眼睛,盯了朝他走来的素衣僧人好一会儿,记忆里才勉强有了个可能的答案。
是当年他母亲带她参拜完後,领他母亲离开的那位僧人。许多年过去了,对方身形看上去蜷曲了些,面颊上的皱纹印记也加深了许多,俨然一副迈入老年的模样。
“陈先生。”
对方的腿脚倒是没什麽问题,稳健地来到他面前,毕恭毕敬地朝他鞠躬後,错开半边身子,让出道,请示陈榆跟自己走。
陈榆也朝他欠身,明了自己会跟上。
可脚下刚迈出一步,就又被陈榆自己给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子,又站回到了李不周的跟前,伸出双手,将对方被风吹乱的衣领全都翻折回了原位,似乎是担心待会儿还会再被吹乱,更是停了两三秒钟给用手指压严实了些。
“李不周。”
陈榆的手向下,又替人把外套口子朝里拢了拢,举止亲昵的仿佛是一对正在陷入热恋的情侣,但说出口的话却是藏着威胁:“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不许走。”
“知道了吗?”陈榆微微侧头,直视李不周的目光犹如草原上盯着羊群的豺狼,虎视眈眈,不容拒绝。
早已被这种话术反复“折腾”过数次的人也终于识相,如陈榆所愿的,回了个“知道了”。
有些事情,想不明白,不知道,也没关系;但有些事情,不知道也得知道。
陈榆反手,轻轻拍了拍李不周的胸膛,扬着嘴角,转身跟上已经走开几米外的僧人。
生老病死,这是人一生都逃不过的东西。
当从对方口中,听到那位赠送过自己锦囊的僧人在不久前离世的消息时,陈榆难得语塞,倏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出些什麽话出来。
他目前身边唯一一个已经离世的人便是他的亲身母亲。
对方是在他被送去国外的第二年走的,因为一次性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才导致的死亡。
据相传,女人似乎一早就没打算给留下活路,睡前不仅把房门反锁後,还把房内的椅子抵扣在了门後,满满一瓶的药片全都尽数吞咽,一粒都不曾留下。
而这个消息,是等他回国的飞机彻底落地後,陈迟才进行告知的。
陈榆不知道正常的儿子在得知到自己亲身母亲离世後会是什麽样的反应,但对他来说,在陈迟的最後一个字从耳边落下的时候,他的内心都不曾起一点的波澜。
可能是治愈的疗程真的起了效果,也有可能是他对女人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执着,女人的离世对他而言,除了惋惜和一点疑惑外,便再也没有其馀的情绪。
而他的表现得过于冷漠,毫不意外地得到了陈迟的当场嘲讽,说他是个缺心眼的白眼狼,没有感情的疯子,本来还有後半截的,但被接下来烟灰缸砸在地面上的破碎声给击沉回了肚子里。
“节哀。”陈榆对着两鬓也有花白迹象的僧人说道。
对方向他欠身,道谢的同时也回了他一句“您也请节哀”。
陈榆知道,对方这句话里指得是他的亲身母亲。
“陈先生,您很优秀,您母亲要是能看到您现在的成就,会感到非常骄傲的。”
陈榆听後呆了一瞬,低头,又擡头,不以为然地笑着:“您这套话,对谁都这麽说吗。”
对方摇摇头,丝毫没有被陈榆的冷言冷语感到生气,反而耐心地解释道:“您母亲跟我们曾提过,您名字中的那个“榆”字。。。。。。"
僧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
“偏安一隅,不失桑榆。”陈榆抢一步回答他。
这是老管家在偶然一个时间节点上告诉他的,明明他已经想不起来是具体那一日了,但还是对这句话记忆犹新。
“她希望我一辈子都在角落里茍且偷生的活着,我越是活得糟糕,她会越认为这是对我父亲最好的报复。”
也是直至现在,陈榆才明白女人对自己的那股恨意来自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