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榆抱着男童的身子回到了山中住所。
他那这块绸布替男童将脸上的血迹都擦拭去,即便他清楚地知道对方不会再睁眼开他。
男童的眼,耳,鼻,舌以及血都被残忍割下,当做祭品献祭给了“山神”。
“傻子,连跑,都不知道吗。”
说罢,久违的烈日天里,下起了瓢泼大雨。
陈榆不曾想过,在千年之後,还会与当时的男童再次相见,也在对方再次说出那句话时,倏然明白那日对方靠近自己的熟悉感出自与何处。
那一日,他在他曾亲手埋葬男童的地方坐了一整晚,最终下了个决心。
他打算消除李不周脑内与自己有关的记忆。
实际上,他的修为自那场降雨後就一直未再恢复,甚至因此沉睡了许久,醒来後依旧虚弱。
但人与妖终是殊途。
可当他见到在客厅里顽固等待自己回来的李不周时,陈榆犹豫了。
他做不下手。
于是,转身逃了。
一如千年前,他不愿再面对男童因自己的离世,而散尽修为,陷入不知何时会再醒来的沉睡。
人的寿命很多,大多到了七八十岁时,就要到此生的终点了。
而陈榆,也在躲了李不周近六十年後,再一次在对方面前现身。
但他哪怕现身,却也是化作猫的形态,不愿以人形相示。
即便是这样,对方却还是认出来了他。
“……阿榆…”男人的声音又老又低沉,像是老旧磨坊水车滚动那种:“你来了?”
李不周眼睛已经不好使了,只有一对耳朵还能勉强听到人靠近的脚步声。
纵然他也并没有听到人走动的声音,但本能地觉得是陈榆来了。
这番话问下去,没有得到回应。
李不周垂头,干笑两声,似是喃喃自语:“我要死了,阿榆。”
“这六十年,你,过得好嘛。”
说罢,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咳得全身都在颤抖,似是要把自己肺都生生咳出来一般。
“阿榆,你说,人,会有来世吗…”
李不周的声音越来越弱,他人靠在长椅的椅背上,闭上了眼:“如果我还有来世,你能不能…再来见见我…”
“我好…想你…”
照看李不周病房的护士见他还在底下晒太阳没回,立马跑下楼去喊他。
可当她靠近的时候,就发现老人已经没有了呼吸,彻底离开了人世。
而在他的腿上却趴窝着一只从来没见过的白猫,和老人一起,陷入了永远不会再醒来的美梦之中。
李不周醒来後,第一时间想去跟正在自己身边熟睡的人分享这个梦,可刚张开嘴,就俨然忘记了梦里所经历过的一切,仿佛在顷刻间就化为了乌有。
而对方也只是翻了个身子,困顿地嘟囔着让他别吵他。
“阿榆,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他不死心,搂着对方的肩头,急于证明自己做得不是普通的梦。
被闹醒的人强压着起床气,反手把他又拽进了被窝,野蛮霸道地回了个“不信”。
“人就活这一辈子。”
“我也只认这辈子。”
李不周拥着怀里的人,细细思考了一会儿对方说得话,良久,轻轻地吻了陈榆的额头。
好,那他也只认这辈子。
这辈子,只喜欢陈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