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洗手间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条,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猛敲了一下。
那个女人没有身份证。
这句话什么意思?没有身份证怎么可能来登记结婚?没有身份证怎么排队?怎么取号?怎么填表?还是说,那个年轻人指的是另一种“没有”——在他看见的那张散落的身份证上,照片和名字属于某个人,而那个人,并不是跟在格子衬衫身后的那个女人?
我试图回想那个女人的长相。大波浪卷,细高跟,低着头,攥着材料袋,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她的脸是什么样子的?我在脑海里拼命检索,却现那个画面是模糊的,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全无。我只记得她穿着一条深色的裙子,款式很老气,面料看起来也有些廉价,和这个日子、这个场合格格不入。
潇潇从洗手间里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呆,笑着拍了我一下“什么呆呢?走了,去那边的背景墙拍照,我预约了跟拍,人家等着呢。”
我下意识地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裤兜,冲她笑了笑“来了来了。”
背景墙在登记处的另一头,是一面巨大的花墙,粉色的玫瑰和白色的绣球花扎成爱心的形状,中间嵌着亮闪闪的“我们结婚啦”几个大字。花墙前排着长队,都是等着拍照的新人。潇潇拉着我排到队尾,掏出手机开始回消息,朋友圈已经收到了上百个赞,她一边看一边笑,嘴里念叨着“这个说我们般配,这个说要来喝喜酒”。
我站在她身边,脑子里却始终装着那张纸条。我忍不住在人群里搜索,想找到那个中年男人和那个女人,想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登记成功。但大厅里到处都是人,男的几乎都穿着白衬衫,女的都穿着裙子捧着花,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跟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举着单反相机,指挥我们摆各种姿势。潇潇很配合,一会儿搂着我的脖子,一会儿靠在我的肩上,笑得眼睛弯弯的。摄影师咔咔按着快门,说“很好很好,再来一张”。我努力配合,努力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新郎官。
拍完照,潇潇说要去找个咖啡店坐坐,好好看看结婚证,好好庆祝一下。我说好,我们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下脚步,对潇潇说“等我一下,我去上个厕所。”
我又折返回去了。
我穿过人群,找到了刚才那个年轻人站过的走廊。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拖地,水渍在地面上泛着光。我又去了登记窗口那边,假装找东西,视线飞快地扫过每一个正在办理业务的新人。没有。我又去了等候区,一排一排地看过去。
还是没有。
那个女人和那个中年男人,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正要放弃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的一张长椅。椅子上散落着几张纸,是登记表格的复印件,粉红色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我走过去,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
第一张是婚姻登记申明书,申请人姓名栏里填着两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姓“厉”,叫“厉鬼”。我愣了一下,以为是恶作剧,可再看下面,身份证号、住址、联系电话,每一项都填得认认真真,工工整整。住址那一栏写的是“城东区永安路十八号”,这个地址我熟悉,就在我父母家附近,是一片老旧小区,前几年就说要拆迁,一直没拆。
第二张纸是声明书,内容更离谱。在“本人与对方无下列情况”那一栏里,本该是“无直系血亲关系”“无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关系”之类的选项,但这张纸上写的却是“本人与对方均已死亡”、“本人与对方均已注销户口”、“本人与对方均放弃轮回”。每一个选项后面都打了勾。
我的手指开始凉。
我把那两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试图找到一些合理的解释。也许是某个新人的恶作剧,也许是谁喝了酒来领证故意捣乱,也许是登记处的工作人员用错了表格——最后一个解释连我自己都不信。婚姻登记表格是标准化的,全国统一,不可能有这种选项。
我把那两张纸折好,放进了和纸条同一个裤兜里。
走出政务大厅的时候,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五月中旬的正午已经有了盛夏的架势,蝉鸣从行道树上铺天盖地地砸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燥热的、让人不安的气息。潇潇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我,手捧花遮在头顶挡太阳,一看见我就抱怨“上个厕所要这么久?我都快晒化了。”
“抱歉抱歉,”我快步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走吧,你想喝什么?我请客。”
“你请客?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潇潇笑眯眯地晃了晃手里的结婚证,“陈先生,从今天起你的每一分钱都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无权单方面处置。”
我被她逗笑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暂时被压了下去。我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咖啡店,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潇潇点了两杯拿铁和一块红丝绒蛋糕,说是要庆祝,要给今天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潇潇掏出结婚证放在桌上,又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她拍完照,忽然看着我,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陈默,我跟你说件事。”
“嗯?”
“刚才在登记处排队的时候,”她咬了咬嘴唇,“我后面那对夫妻,你有没有注意到?”
我心里一动“哪对?”
“就是那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女的。他们插队到前面去了,还跟人吵架来着。”
“看到了,”我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怎么了?”
潇潇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她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杯碟碰撞出轻微的声响。咖啡店的冷气开得很足,但她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我分不清那是热的还是冷的。
“那个女的,”她终于开口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我说不上来,”潇潇皱着眉,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确定的点上,“就是……她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我感觉特别冷。不是空调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凉气。而且你注意到没有,她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没有跟那个男的说一句话,也没有看任何人。她就那么站着,站在那里,像是……”她停顿了一下,找了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像是一尊蜡像。”
“也许只是紧张吧,”我说,“第一次登记结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也正常。”
“不是那种紧张,”潇潇摇了摇头,语气很笃定,“我看了她好几次,有一次她好像感觉到了我的视线,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潇潇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我觉得她的眼睛不太对。不是说形状或者颜色,就是……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看着一个人的眼睛,明明是在看你的,但你觉得她根本就没有看见你,就好像她和你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是玻璃,不是雾,是——”
“是什么?”
潇潇忽然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肩膀“算了,不说了。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我不该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来,吃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