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经理周德茂堵在宴客厅门口,不让最后一批客人走。
他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隔着宴客厅的门,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起来又远又近“你们不能走,你们走了谁买单?单还没买呢!”
有客人跟他吵起来了,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脏话。我听见有人说“菜都没上齐”“等了一个小时了”“这是什么破酒店”。周德茂的声音也在拔高,他说“流程就是这样走的”“你们提前离场造成菜品的浪费”“这个损失谁来承担”。
陈默去处理了。他把酒杯塞到我手里,说“你在这儿等我”,然后快步走向门口。他的背影在一群人中显得很单薄,西装有点大,肩膀那里撑不起来。这件西装是租的,婚庆公司套餐里含的,说是“意大利进口面料”,但摸上去硬邦邦的,像纸板。
我站在宴客厅中央,手里还端着那个小酒杯。杯子里还剩半杯白开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失去温度。
伴娘小冉跑过来,说酒店那边要加钱,要加八千块。因为提前离场的客人太多,热菜几乎全部浪费了,冷菜也被打包了不少,酒店说这是“非正常损耗”,不在套餐里。
“你的套餐不是全包的吗?”小冉问我,声音有点抖。
我说是全包的。合同我看了,第三页第七条,白纸黑字写着“婚宴套餐费用已包含所有菜品及服务,不设最低消费,不设追加收费”。合同是我跟陈默一起签的,在那间小办公室里,酒店的销售经理给我们倒了两杯茶,茶很烫,我们喝得很慢,花了一个小时看完了所有条款。
但销售经理现在站在走廊里,指着合同的第九页说“第七条后面有个补充协议,你们没看。”
补充协议。那个附件是我妈签的。她说酒店经理让她签一个东西,说是“确认菜品数量”,她没看内容就签了。那一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印着“乙方确认知晓并同意婚宴流程须严格按照附件三所列时间节点执行,如因乙方原因导致菜品不能按时上齐,每延迟十分钟,乙方须向甲方支付菜品原价3o%的滞纳金”。
时间节点。
附件三里写着敬酒环节须在下午四点三十分之前完成。
现在是五点十二分。
我们晚了四十二分钟。按3o%每十分钟算,四个十分钟就是12o%。菜品的原价是两万六,加上12o%的滞纳金——小冉用手机算了半天,说出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让我觉得自己在听一个笑话。
但没有人笑。
我妈站在主桌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她搓烂了,碎屑掉在枣红色的旗袍上,像是什么东西在凋谢。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生气的那种抖。她说不出话来,但我能听到她在用力地呼吸,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陈默的爸妈站在另一边,他爸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在找什么关系。他妈站在旁边,一声不吭,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比彩排的时候穿的那件好看,我以为她是特意为了婚礼准备的,但刚才小冉告诉我,那件旗袍是借的。
借的。
我忽然觉得这个婚礼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借来的戏。婚纱是借的,西装是借的,旗袍是借的,婚车是借的,司仪是请的,摄影是请的,化妆师是请的,就连那个接捧花的姑娘都是花钱找来的。所有的一切都不属于我们,包括那些提前离场的宾客,他们甚至没有借给我们一个完整的笑容。
我把小酒杯放在桌上。桌布是香槟金色的,绒面的,摸上去有一种涩涩的触感。酒杯放在上面,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句号。
我往门口走。裙子太长,我走不快,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怕踩到裙摆。小冉在后面喊我,说潇潇你别过去,那里在吵架。我没听她的,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站了很多人。客人已经走了一大半,剩下的是陈默、几个伴郎、酒店的几个工作人员,还有周德茂。周德茂站在最中间,手里拿着对讲机,嘴巴对着话筒在说什么,声音很小,我听不清。他看到我出来,把手里的对讲机放下,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了。现在这个笑里带着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得意,又像是抱歉,更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那种感觉就像是你跟一个人下棋,下到一半你才现,他的每一步都是算好的,你的每一步也都是他算好的,你以为你在跟他下棋,其实你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我说“合同拿来我看看。”
周德茂说“合同在办公室,我让人去拿。”他转过头去,冲着走廊尽头喊了一声什么,那边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香槟金色的壁纸上,整个空间看起来像一个大号的喜糖盒子,金灿灿的,俗气得很。我站在这个盒子里,穿着红色的旗袍,脸上的妆还是早上化的那一层,经过了六个小时,已经开始斑驳了,嘴角的地方有点起皮,笑起来应该很难看。
但我没笑。
我看着周德茂的眼睛,那是我第一次认真地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单眼皮,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瞳仁的颜色很深,几乎看不到瞳孔的边缘,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反射着走廊里的灯光,亮闪闪的,但什么都没有照进去。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证婚人是谁?”我问周德茂。
他愣了一下。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但被我看到了。他很快恢复了标准的微笑,说“这个我不太清楚,是你们自己请的。”
“你们酒店的监控,”我说,“能看吗?我想看看那个人长什么样。”
周德茂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沉默了三秒钟。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静得能听到墙壁里面水管的水流声,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蠕动。那声音不太对劲,不像是正常的水流,倒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爬。
“监控坏了,”周德茂说,“上周就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他的话说得很顺,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那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他一直在等我问这个问题。从婚礼开始,从那个证婚人走进休息室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小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她的身体在抖,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碰到我的胳膊,冰凉冰凉的。
“潇潇,”她小声说,“那个证婚人到底是谁?”
我回头看了一眼宴客厅。陈默站在里面,背对着我,正在打电话。他的肩膀微微耸着,头低着,像是在听电话那头的人说什么。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缝。
那道裂缝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在香槟金色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刺目。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我现我想不起那个人的脸。不是因为没见过,而是因为我现——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婚礼的流程表掉在地上,被风吹翻了一页。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是我之前没注意到的
“本流程所有环节均须由指定司仪全程主持,任何环节不得跳过、缩减或更改顺序。指定司仪编号s-ooo7。”
s-ooo7。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司仪,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宴客厅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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