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米。那是我们之间默认的边界线。
但它从来不会在边界上这么直直地看过来。阿赤和老疤从来不会盯着我的蒙古包看,它们顶多在我出来的时候扫一眼,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盯着看,是在草原动物行为学里最明确的试探性动作。
白额就那样蹲着,尾巴绕在脚边,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瞳孔在傍晚的光里缩成一条竖线。它在看我的肉锅。
我看着它。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它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转身走了。它的步伐有一种不属于幼崽的从容,四条腿落地很稳,尾巴在后面拖着,走路的姿态不是溜达,是巡视。
那天晚上,我多留了个心眼,把羊圈的门多插了一根木栓。
五月十三号,牧草开始疯长,草原上最好的季节要到了。我给羊群分了群,把母羊和小羊从大群里面分出来,赶到离蒙古包更近的草场上。那个草场就在土坎北面,离阿赤的洞大约四十米。往年我也是这么干的,从来不出问题。
那天下午,我骑着摩托车沿着草场边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现白额站在羊圈旁边。
不是土坎上,不是三十米外,是羊圈旁边。离我的蒙古包不到十五米。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白额站在羊圈的木栅栏外面,脑袋微微偏着,透过栅栏的缝隙看里面的羊。羊群的反应很奇怪——它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狐狸的出现而骚动,而是挤在羊圈最远端的角落里,挤成一团,连叫都不叫。我养了二十年的羊,从没见过羊这种反应。羊害怕的时候会叫,会跑,会乱撞。但它们不是,它们就是挤着,缩着,安安静静地挤成一团,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白额听到摩托车的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后背凉。
它不是在看一个人类,不是在评估一个邻居,更不是在警惕一个威胁。它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防备、没有草原野生动物面对人类时那种本能的回避。它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我在狼的眼睛里见过,在那年闹雪灾的时候,在一片死寂的雪原上,那匹饿狼看向我的方式——
是打量。
它是在想,这个东西,能不能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谬。一只两个月大的狐狸幼崽,怎么可能有那种眼神?我想我是太累了,看花了眼,草原上独居久了的人多少都有点疑神疑鬼。
我按了两下喇叭,白额跑开了。它跑得不快,不像被吓到的样子,更像是——这件事办完了,我该回去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蒙古包里睡觉,听见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刨土,声音很轻,但是连续不断。我撩开门帘走出去,月光底下,草原上密密麻麻全是狐狸。它们围成一个圈,圈心是阿赤的洞。阿赤站在洞口,嘴里叼着一只羊羔。羊羔还活着,在阿赤嘴里挣扎着,出奶声奶气的咩叫。阿赤看着我,眼神跟白额白天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蒙古包里冷得像冰窖。
我想喝口水压压惊,伸手去摸床头的水碗,手指碰到碗沿的瞬间,我听见了声音。不是梦里的刨土声,是一种更细碎、更均匀的声音,像有很多很小的东西在蒙古包周围移动。
我竖起耳朵听了十几秒,那声音消失了。草原上夜晚的声音多的是,风、草、虫、远处布哈河的水声,什么都可能。我又躺了下去。
第二天,五月十四号,农历三月廿八,就是今天。
今天的事情太多太乱,我现在坐在这里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手还在抖。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我不知道明天还会生什么,但我必须把这些记下来。因为我觉得,如果不写下来,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先从早上说起。
天还没亮,我被羊群的叫声吵醒了。不是害怕的叫声,不是饥饿的叫声,而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沉闷的、持续的呻吟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它们心上。我披了件衣服就往外跑。
羊圈的栅栏门开着。
不是被风吹开的,不是被羊撞开的。木栓被从外面拔了出来,横着插在旁边的栅栏缝里,像是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很仔细地把木栓取出来,又很仔细地放在了顺手的地方。
栅栏门像一扇张开的嘴。
我冲进羊圈,用手电一照,数了一遍羊——一百一十九只。少了一只。
少了一只羊羔。那只四月份才出生的小白羊,毛色最白、最好看的那只,我一直说等秋天把它单独留下来做种的那只,不见了。
我顺着羊圈往外找,手电的光柱在草地上扫来扫去。草叶上有露水,露水里有痕迹——不是人的脚印,也不是狼的足迹,是一种很轻的、四趾着地的足印,比犬科动物的脚印小,比猫科动物的脚印窄,趾垫的排列方式介于两者之间。
狐狸的脚印。不止一只。很多只,来来回回,像在草场上演过一出戏。
脚印一直延伸到土坎下面,然后消失在了阿赤的洞口。
我站在洞口外面,手电的光照进去,照不到底。洞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去年幼崽在洞里的时候,洞里总是有细碎的吱吱声和翻动的声音,但此刻的洞像一个吞掉了声音的空腔,光进去就没了,声音进去也没了。
我没有进洞。我不会进洞。不管生了什么,那道坎下面的洞是阿赤的领地,我要是钻进去了,我和它之间的契约就彻底碎了。
但我站在洞口的半分钟里,现了一样东西。
洞口的泥土是新的。
不是狐狸刨土翻出来的新土,而是有人——不,不是人——有东西用泥土把洞口的入口修整过了。洞口周围一圈的土壁被拍得很平整,像抹了一层泥浆。那种平整不是动物爪子的产物,那需要灵长类的手指,或者——某种极其接近手指的东西才能做到。
我蹲下去看了三秒钟,然后就站起来了。我告诉自己那是雨水冲刷后泥土自然塌陷形成的平整,草原上这样的地形多的是,没必要大惊小怪。
但我心里清楚,五月份草原上的雨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