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壁上“烂怂茶铺”四个字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我明明记得进来的时候是没看到这行字的。我凑近了看,用指甲刮了刮,字迹不是印上去的,像是在玻璃内部生成的,细小但清晰
“饮此茶者,录其名。”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一直沉默的那位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茶室里,每个字都像沉进深水里的石头“蟠桃会,王母娘设宴款待各路神仙,孙悟空没被邀请,偷吃了蟠桃,大闹天宫。故事讲了几百年,没人想过一个问题——”
他看着我,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异常深邃。
“那些蟠桃,本来就是给神仙吃的。一个野猴子偷吃了,是他的造化,也是他的劫数。”
门口的价目牌上,“蟠桃汇”三个字的红色Led灯光透过帘子薄薄地映进来,落在青石板上,像一摊干涸了很久的血。
我付了188块钱。
从烂怂茶铺出来的时候,望京的街灯已经全亮了,四月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我脸上,让我恍惚觉得自己刚才不是进了一家奶茶店,而是做了个梦。
我做记者的习惯让我在出门前偷偷拍了几张照片。价目牌,茶柜,那泡标价一万八的水帘洞肉桂——当然没拍到那个神秘的黑色茶罐,那位大叔警觉得很,我稍微靠近一点他就侧身挡住了。不算什么硬核素材,但配在稿子里足够用了。
文章我写得很快,当天晚上回到家就开始敲键盘。“天价奶茶背后的消费逻辑”“188元一杯的茶,到底值在哪里”“烂怂茶铺探访记”,标题换了三个版本,最后定了《一杯奶茶188元,我在北京望京喝到了“仙气”》。两千来字,图文并茂,把他那套“蟠桃汇的神仙逻辑”也写了进去,当然加了一些记者的客观视角,比如“是否有过度营销之嫌”“这种定价策略能否持续”之类的常规质疑。
凌晨两点到总编邮箱,倒头就睡。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烂怂茶铺,但铺子里的陈设全变了。没有工夫茶具,没有紫檀茶柜,整个房间空空荡荡,只有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老木案,木案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杯子。杯子是白瓷的,和我喝过茶的那个品茗杯一模一样,但每个杯子上都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
我走近了看。
第一个杯子上写着张德茂,,蟠桃汇。
第二个杯子李婉清,,蟠桃汇。
第三个王建国,,王母筵。
第四个赵小曼,,人间火。
我一路看过去,杯子的数量多得惊人,整张木案摆满了,又从木案延伸到地上,从地上延伸到墙壁上镶嵌的壁龛里,整个房间目之所及全是贴着标签的白瓷杯。有些杯子里的茶汤还在微微冒着热气,有些已经彻底凉了,杯壁内侧挂着一圈深色的茶渍,像某种干涸的体液。
我看到了我自己的杯子。
它不在木案上,也不在壁龛里。它在一个单独的位置——房间最里面的墙壁上,有一个比别的壁龛都大的凹槽,凹槽里只放着一个杯子,杯身上贴着的标签写着陈默,,蟠桃汇。
但我的杯子是空的。
别的杯子里多多少少都有些茶汤残留,有些甚至还是满的,而我的杯子干干净净,像刚刚洗过一样。我正要伸手去拿那个杯子,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像瓷器碰撞的脆响,又像什么东西碎了。
我猛地回头。
木案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白瓷杯在他面前排成了整齐的方阵,每一个杯子都被他拿起来端详片刻,然后放到另一边去。他的手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从来没在阳光下暴露过,指节修长,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人抬起头来。
他是烂怂茶铺里那个年轻人,穿棉麻衫的“子衿”,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之前在铺子里见到他时,他的眼睛只是“亮”,而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整个眼球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色,像两颗刚从深井里捞上来的墨玉。
他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从梦里惊醒过来,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手机屏幕亮着,凌晨四点四十三分。我习惯性地打开微信,想看看有没有总编的回复,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进了烂怂茶铺那个搜过的小程序页面。
页面变了。
之前那个极简风格的价目界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文字,白色的小楷,写在黑色的底上,像一篇讣告。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烂怂茶铺·东方系列·蟠桃汇,凡饮此茶者,当录其名于册。茶汤入腹,非为饮品,乃为契约。以此茶供养天地间无名之灵,饮者获一时之享,而灵获饮者之——”
最后几个字是乱码,或者不是乱码,是某种我无法识别的字符。我试着截图,试着刷新,程序却直接闪退了,再点进去就恢复了正常——蟠桃汇188元,王母筵188元,人间火168元,加购,结算,熟悉的电商界面。
手机左上角的时间跳到了五点整。
有人在敲我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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