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动我妈一根头,我弄死你。”我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了,变得低哑、嘶哑,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动物出的最后一声低吼。
那头传来一阵笑声。这次的笑声没有变声器的金属质感,是一个真实的、活人的笑声。我听不出来是男是女,但那笑声里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不是残忍,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极其冷漠的、居高临下的嘲弄,像一个人踩死一只蚂蚁之后出的那种不经意的轻笑。
“你看,陈默,你还是有软肋的嘛。每个人都有软肋,我们只是比普通人更擅长找到它。”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窗外的阳光刺眼,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好像刚才那通电话从来没有生过。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头的声音、那些话、那个时间戳,都是真实的。我被人盯上了,而被我盯上的那条产业链,远比我最初想象的更深、更广、更黑暗。
那不是一条链子,那是一张网。而我,已经站在了网的中央。
我站在原地愣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机械地拿起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母亲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跟往常一样,带点河北口音的爽朗,问我吃没吃饭,北京天气怎么样,有没有按时睡觉。我一句一句地回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但我知道我的语气不太对,母亲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问“默儿,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挂了电话之后,我靠着冰箱慢慢滑坐到地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天花板上的灯管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嗡的,像某种昆虫垂死挣扎的声音。我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很久,光束在我瞳孔里胀大、收缩,又胀大、又收缩,像一只看不见的眼睛在眨。
我翻开通讯录,想找林芳。但手指还没点下去,另一通电话进来了。
没有号码,屏幕上只显示着四个字未知号码。
我接了。
那头的声音换了一个,变成了一个很年轻的女声,语很快,像是在念稿子“陈默先生您好,我这边是淘宝平台治理部的风控专员,工号3362。我们注意到您近期在平台上的评价行为存在异常,根据平台规则第三章第七条,恶意评价、虚假评价、利用评价谋取不正当利益等行为,平台有权对您的账号进行限制处理。请您在三个工作日内联系我们的专项处理小组进行情况说明,逾期未联系将导致您的账号被永久封禁,您的个人信息将被列入平台共享黑名单,届时您在所有阿里系平台的购物、支付功能都将受到影响。”
她说得非常流利,像背过一百遍一样,每个字之间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如果不是因为我妈教过我,听到这种电话第一反应是去核实号码的真伪,我可能真的会被唬住。但我没有。我从地上爬起来,打开电脑,登录淘宝的官方帮助页面,找到平台治理部的联系方式,按照页面上的电话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客服是个声音浑厚的男人。我把工号3362报给他,那边沉默了大约十秒钟——十秒钟的空白时间里,我听见键盘噼里啪啦地响了很久——然后他说“先生,我们平台治理部没有工号为3362的员工,也没有所谓的专项处理小组。您接到的应该是诈骗电话,建议您不要提供任何个人信息,直接挂断并拉黑即可。”
我道了谢,挂了电话。
诈骗电话。是啊,从技术层面来说,它确实是“诈骗”。但我知道它不是。那些精准到分钟的时间戳,那个清晰到我妈平时吃哪几种药都说得一字不差的健康情况,不是一个普通的电信诈骗犯能够掌握的。他们之所以用这种方式联系我,是因为他们知道正规渠道已经对我无效了。他们需要通过这种非正式的、无法被追溯的方式,向我传递一个信号。
信号很明确。第一,我知道你是谁。第二,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第三,我知道你最怕什么。第四,我有能力让你最怕的事情变成现实。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灰色产业链了。这是一个有着严密组织架构、丰富技术手段和强大信息网络的地下势力。他们能调取平台后台的精确时间戳,意味着他们在平台内部至少有一个拥有高级权限的内线。他们能在短时间内查到我的家庭住址、家庭成员、健康状况,意味着他们的信息收集能力远普通商业机构的范畴。他们甚至不惧怕在电话里公然暴露这些信息给我,意味着他们有绝对的把握——我翻不了盘。
我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惨白惨白的。我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各种念头疯狂地转动着,但每一个念头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我该怎么办?
报警?我拿什么报?一段变声处理的通话录音?一个不存在的工号3372?那些被删除的差评是我自己亲眼看到的,但我没有任何截图证据——因为差评被删的度太快了,我甚至来不及截图。我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一个群里的共享文档和一些打了码的聊天记录。这些东西在法律层面上的效力,约等于零。
找媒体?林芳说过,之前接触过这个选题的记者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出来。那些“原因”是什么,林芳没说,但我大概能猜到。当一家媒体的记者在调查过程中收到同样的威胁电话,当他现自己的家庭住址和孩子的学校被人精准地报出来的时候,绝大多数人会选择退后一步。这不叫懦弱,这叫自我保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而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找到你的软肋。
我不甘心。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我的胸腔里慢慢穿过去,带着灼痛,也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我可以退,可以删掉所有的帖子,退出所有的群,换一个手机号,假装这件事从来没有生过。我可以继续在淘宝上买东西,继续看着那些4。9分的店铺,继续假装不知道那些差评都被吃掉了。我可以选择沉默,和千千万万个沉默的人一样,成为这张网里一个安安静静的节点。
但如果每个人都沉默呢?
如果每一个给差评的人,都在接到威胁电话之后删掉帖子、退出群聊、假装无事生呢?那张网会越织越密,越收越紧,直到某一天,你会现所有的购物平台上的评价区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谎言机器。你再也分不清哪些好评是真的,哪些是刷的。你再也看不到那些真正有价值的差评,因为它们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扼杀在了摇篮里。你每一次下单都是一次赌博,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花几百几千块钱买回来的,究竟是一件商品,还是一堆垃圾。
而在这张网的背后,那些人——删评师、内鬼、中间商——他们安安静静地坐着数钱,喝着茶,吹着空调,看着我们这些消费者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他们编织的评价迷宫里撞来撞去。
我不甘心。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林芳的对话框还开着,最新的消息是她的一串省略号和一句“你疯了”。我没有回复她,而是退出了所有的群聊,清空了聊天记录,把“诚信删评-老王”那个微信号注销了。
然后我打开了电脑上那个落了灰的录音笔,按下红色的录音键。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我对着那只红色的眼睛,开始说话,把四月二十八号以来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我看到的一切。那些消失的差评,那些深夜的电话,那个知道我妈吃哪几种药的陌生声音,那个不存在的工号3362,那张已经勒在我脖子上的网。
录音笔的内存卡只有16g,录不了多久。但我把话说完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我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只记得嗓子哑了,嘴唇干裂了,舌尖上有一股铁锈的味道。
我把内存卡拔出来,用防水袋包了三层,塞进书架上一本从来没有人翻过的《辞海》里,夹在第1267页和第1268页之间。那张纸页上,刚好印着一个词条——
“真相”。
我没有退路,也不打算退。
如果这张网已经织好了,那我就在网的中央点一把火。看看是网烧得快,还是他们捂嘴的手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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