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私聊了林姐。
林姐的真名叫林芳,三十五岁,在杭州做电商运营。她是那种干了十年电商、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的人。三月份的时候,她在一家家居店买了一千二百块的床上四件套,到货后现面料跟页面上标注的“1oo支长绒棉”完全对不上,她用手一搓,布料起了一层毛球。作为内行人,她一眼就看出那是涤棉混纺,成本不过五十块钱。
她给了差评,写了两千字的详细质检报告,配了九张显微镜下的纤维对比图。这条差评存活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消失了。她打平台投诉电话,客服说“商家提供了质检报告,证明产品符合描述”。
“你猜怎么着?”林芳在语音里跟我说,“商家上传的那份质检报告,产品名称写的是‘高级床品套件’,连个品牌型号都没有,图片是p的,公章都是假的我都能看出来。但平台采信了,我的差评永久消失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平台跟商家之间,有一条我们看不见的通道。”
我问她那条通道是什么。
林芳沉默了几秒,打了一行字过来“你有没有听说过‘删评师’这个职业?”
删评师。
我咀嚼着这三个字,像是嚼碎了一颗霉的坚果。
“不是黑客,不是技术流,”林芳继续说,“他们就是平台的内部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买通了平台内部的人。每个平台都有审核岗、风控岗,这些人手里有权限,可以直接删除、隐藏、折叠任何一条评价。删评师就是他们的中间人,商家给钱,删评师分账,平台内部的蛀虫拿大头。”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干了十年电商,你以为我什么不知道?”林芳了个冷笑的表情,“早几年就有这种事了,只是那时候是小打小闹,删一条差评几百块钱。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帮人做成产业了。你知道他们怎么收费吗?淘宝删一条差评八百到两千,美团四百到一千,大众点评一千五起,携程更贵,一条差评能上万。你以为这些钱是谁出的?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不是我们这些消费者的钱?”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新买的四件套上——这是我在另一家店买的,贵了不少,但至少是真的纯棉——我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我有一种非常清晰的直觉,这件事不会到此为止。如果只是商家的个体行为,不可能在天猫淘宝这种体量的平台上大规模存在。这背后一定有一条完整的灰色产业链,链条上的人彼此勾连,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可我失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我活了三十四年,不是什么热血青年,也不是什么正义使者,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但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偷着摸着占便宜的事。你商家卖次品骗钱,行,那是你的问题,我可以不买。但你把我的差评删了,你是在堵我的嘴,你是在偷走我的言权,你是在告诉我——你的声音不值一文,你的维权毫无意义。
我受不了这个。
四月三十号,我请了一天假,正式开始查这件事。
我的计划很简单先摸清楚删评师是怎么运作的,找到中间人,然后顺藤摸瓜,看这条链子到底有多长。
我换了三个淘宝小号,在几家看起来特别“干净”的店铺里下了一些低价商品。为什么选低价商品?因为单价低、评价少,差评一旦出现会非常扎眼,而且商家删评的积极性会更高,成本也更低。我买了三样东西一个九块九的手机壳,一条十九块九的毛巾,一把二十九块钱的雨伞。
东西到货之后,果然不出所料。手机壳的图案跟页面完全不一样,毛巾掉毛严重到往脸上一贴就沾一鼻子毛絮,雨伞更离谱,伞骨是歪的,撑开之后像一朵被风吹翻的蘑菇。我认认真真给每一样商品都写了一星差评,配了图,提交。
然后我开始计时。
手机壳的差评存活了四十分钟。毛巾的差评存活了一个小时零五分钟。雨伞的差评存活时间最长,两个半小时后消失。
三次删除,平台都没有给我任何通知。我去找在线客服质问,客服的回复跟上次如出一辙“系统审核未通过”“暂未现异常”“请您耐心等待”。我打了淘宝的消费者维权热线,等了二十分钟,接电话的客服小姑娘态度很好,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套话,我问她“系统审核不通过的具体原因是什么”,她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最后来了句“这是系统自动判定的”。
系统自动判定。这四个字简直成了万能的挡箭牌。
我挂了电话,做了一个决定。
我用一个全新的手机号注册了一个新的微信号,昵称改成“诚信删评-老王”,头像用的是网上随便找的一张中年男人的照片,朋友圈里了几条广告“专业删除各大平台差评,快安全,无需您操作任何步骤,保密性强,先删后付,不成功不收费。”
这是我钓鱼的第一步。
我在淘宝上找到了一家评分4。9的女装店,店名叫“蜜糖衣橱”。这家店的评论区清一色的五星好评,但我在“追评”里面翻到了几条不太对劲的留言——“第二次买了,一如既往的好”“快递很快,客服态度很好”这种词不达意的评价,一看就是刷的。我在商品详情页的最下面找到了店主的企业微信,犹豫了一下,添加了好友。
店主通过了。对方的微信名叫“蜜糖-小陈”,头像是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生的半身照,看起来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了消息“小陈老板你好,专业删评,全网最低价,淘宝一条五百,量大从优,需要的话可以了解一下。”
对面隔了大概三分钟才回复“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行,打扰了。”
我退出来,没有继续纠缠。这不是真的跟店主谈生意,我只是想试探一下反应。真正重要的是下一步——删评师的渠道从哪来。
接下来我用同样的方式联系了五家店铺,其中三家直接拒绝或者没回复,一家问了价格之后说“考虑考虑”,只有一家,一家卖化妆品的店,店主直接给我了一串语音。
那个店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什么人听到“你这边是怎么操作的?走平台内部还是技术手段?”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了。
“内部渠道,”我打字回复,“审核岗直连,当天操作,无痕删除,买家不会收到任何通知。”
“多少钱一条?”
“淘宝五百,量大四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