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还是能听到那个声音。
不是从床底下传来的,也不是从调料架后面传来的。那个声音从墙壁里面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墙体中间慢慢地爬行,从左边的卧室墙,爬到客厅的背景墙,再爬到厨房的西北角。它在我家的墙壁里画了一个完整的圈,最后停在了我头顶上方的天花板里。
我抬起头,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普普通通的吸顶灯,白色的灯罩,暖黄色的灯光。但我知道那个东西就在上面,就在灯罩后面的吊顶里,跟我只隔了一层石膏板。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观众们在为一个我完全没有注意到的笑点哈哈大笑。那些笑声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虚假,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然后灯灭了。
不是一盏灯,是所有的灯。整栋房子在一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电视也黑了,手机屏幕也暗了,连窗外的路灯都灭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所有的光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
我坐在沙上,一动不动。不是因为我不害怕,而是因为我的身体再一次不听使唤了。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我的胸口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压得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从厨房的方向传来的。一步一步,很慢,很稳,像是一个人穿着硬底鞋,在瓷砖地面上行走。脚步声穿过厨房,走进客厅,在我面前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看不到任何东西。黑暗太浓了,浓到连自己的手放在眼前都看不见。但我知道那个东西就站在那里,就在我面前,正在看着我。
一阵风吹过来,不是从窗户吹进来的,因为窗户都关着。那阵风从我的面前吹过,带着一股干燥的、古老的气味,跟木盒打开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我的脑子里,像是一个人的嘴唇贴着我的颅骨在说话。
“找到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第二天早上,阳光从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刺得我眼睛疼。我躺在沙上,身上盖着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去的毯子,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一个角。
陈默站在我面前,手里端着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
“你还是没走。”他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我张了张嘴,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像砂纸一样,不出声音。陈默把茶杯递给我,我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水是苦的,苦得我皱起了眉头。
“我在你家门口等了一个小时,打电话没人接,敲门没人应。”陈默说,“我以为你已经走了,正准备回去,忽然听到你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我找物业开了门,看到你躺在沙上,叫了你十几分钟你才醒过来。”
“我睡了多久?”
“从昨晚到现在,差不多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我最后的记忆是凌晨两点多,那个东西站在我面前,那个声音在我的脑子里响起。在那之后生了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但我注意到一件事——我的右手掌心里有东西。
我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个红色的印记,像是什么东西烫出来的,又像是用什么颜料画上去的。是一个字,笔画很复杂,我认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来,是一个“引”字。
陈默看到那个字的时候,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它在你身上做了记号。”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普通的记号,这是一种……契约。它找到了你,认定了你,现在它不会走了。”
“它到底是什么?”我的声音在抖,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害怕了,“陈师傅,你告诉我,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陈默在沙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长时间。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灰白的头上,照出一些我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他的鬓角已经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比昨天深了很多。只是一个晚上,他像是老了十岁。
“我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他终于开口了,“但我有一个推断。”
“你说。”
“你听说过‘鱼妻’的传说吗?”
我摇头。
“这是东北民间的一个老故事,版本很多,但核心都差不多。说以前有个打鱼的人,在河里捕到了一条金色的鲤鱼,那鱼的眼睛特别大,看着像是在哭。打鱼的人心软了,就把鱼放了。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女人来找他,说自己是河里的鱼精,因为他的善心,她愿意嫁给他为妻。打鱼的人答应了,第二天醒来,身边真的躺着一个女人。”
陈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故事的细节。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生儿育女,日子过得挺好。但打鱼的人后来遇到了一个云游的道士,道士告诉他,他的妻子不是人,是一条鱼,她的目的不是报恩,而是借他的阳寿修行。打鱼的人不信,但道士说,你回家看看,你妻子的脚是不是永远不沾水。打鱼的人回家一看,果然,他妻子从来不洗脚,也从来不靠近水边。他起了疑心,趁妻子睡觉的时候,偷偷掀开了被子——他看到了一双鱼尾,从脚踝的地方长出来,鳞光闪闪的。”
“后来呢?”我问,声音沙哑。
“后来的版本就不一样了。有的说打鱼的人杀了鱼妻,把她的尸体埋在了房子底下,用符咒镇住,让她永世不得生。有的说鱼妻自己离开了,临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你负了我,我会回来的’。还有一个版本,说鱼妻没有死,而是被封在了房子地基里的一个黑木盒里,等待着有一天被人放出来。”
陈默看着我,目光深沉而复杂。
“你家的那个木盒,那块红色的布,那条金色的鱼——所有的细节都跟这个传说对得上。如果我的推断没错的话,那个木盒里封着的,就是鱼妻的一缕魂魄。她不是普通的鱼精,她是被人用术法封印在这里的,已经等了一百多年了。”
“而装修公司的人在施工过程中挖到了那个木盒,打开了它,惊动了她。她现在醒了,她认出了这个房子——虽然房子已经翻新了很多次,但位置没有变,地基没有变。她知道她回来了,她知道她可以出来了。”
我的掌心里那个红色的“引”字像是烧了起来,灼痛从手心一直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心脏。
“她要做什么?”我问。
陈默没有回答。但我知道答案了,因为我想起了那个声音,那个直接出现在我脑子里的声音,那两个轻轻的字——
“找到了。”
她在找我。不是找这个房子,不是找这个位置,而是找我。一百多年前,一个打鱼的人负了她,把她封在了冰冷的地下。一百多年后,一个单身女人花了三十四万,把她的牢笼装修成了一个灵堂,把她的封印挖了出来,把她的路标重新点亮了。
我不是房子的主人,我是她的。
那天下午,我去了盛达装饰的门店。
不是因为我要维权,虽然我确实会维权到底,但那是以后的事。我去那里,是因为我要找一个人——老李,那个工头,那个在我家客厅的地面上挖出黑木盒然后迅藏进口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