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我呆的时候看到的画面都是静止的、碎片化的,像一本翻不开的书,你只能看到封面上模糊的图案,永远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书页翻开了。
那个轮廓越来越近了。我开始能看到一些细节,一些由线条编织而成的细节。它没有五官,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这种感觉很强烈,强烈到我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它在看我,而且它认识我。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轮廓的形状,那个由无数线条组成的、抽象而精密的形状,和我小时候在外婆家堂屋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只有六岁,坐在门槛上呆,目光穿过石榴树,看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外婆从里屋走出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就叹了口气说“这孩子,魂儿又丢了。”
也许我的魂真的丢了。也许从六岁那年起,我的魂就一直留在那个世界里,留在了那些线条和光的中间。而我现在做的每一次呆,都不过是在试图找回它。
音响里的催眠曲换了一,这次的曲子更奇怪,没有人声,只有一种低沉的、类似大提琴的声音,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拉着,每个音符都拖得极长极长,长到你几乎以为声音已经停了,下一个音符才幽幽地飘过来。这种音乐让人的时间感完全错乱了,一分钟像一小时,一小时像一分钟。我旁边那个大姐早就出局了,现在坐在我左边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的脸色很平静,但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显然忍得很辛苦。
天色暗下来了。下午五点多,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只剩下天边一抹橘红色的余晖。院子里亮起了灯,是那种暖黄色的串灯,挂在老梨树的枝丫上,一闪一闪的。烤架上的炭火还在烧,但肉已经烤完了,工作人员开始烤玉米和红薯,甜丝丝的香气混着草木灰的味道,在晚风里慢慢散开。
现在只剩下五个人了。
工作人员走过来,给我们每个人了一瓶水,无声地放在脚边。那个扮僵尸的npc又凑到我面前,这次他换了个花样,拿了一个会光的陀螺在我眼前转。陀螺旋转的时候出七彩的光,一圈一圈的,很容易让人眼花。我确实眼花了一下,视线跟着陀螺的光圈晃了晃,但我很快就把目光重新定在了远处那些线条上。
陀螺停了。那个npc又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我听见他跟同事小声说“那个17号,我怀疑她不是人。”同事笑着回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再追问。
他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从小到大,我被说过太多次了。小学老师说这孩子上课老走神,是不是有多动症。中学同学说我像个幽灵,总是定定地看着一个地方,叫都叫不醒。大学室友说我一定有什么毛病,建议我去医院查查。我妈带我去看过,医生说不是癫痫,也不是失神作,最后在病历上写了四个字原因待查。
原因待查。这四个字跟了我十几年,像一顶摘不掉的帽子。没有人知道原因,包括我自己。我只知道当我放松下来,当我不再去想论文、工作和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当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睁着眼睛什么都不做的时候,那个世界就会自己出现。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平时被太多东西遮住了。
太阳彻底落山了。天边最后一点光也被夜色吞没,院子里的串灯显得格外明亮。工作人员清点了一下人数,然后宣布了一个结果——我是冠军。
那个青筋暴跳的男人在我出局了?不对,他还在,他旁边的两个人也还在。我数了数,连我在内一共五个人都坚持到了太阳下山。但工作人员说规则是“最后剩下的人”,也就是必须只剩下一个人。现在五个人都坚持到了终点,那怎么算?
我还没反应过来,工作人员就走到那四个人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如释重负地笑了,有人略显遗憾地耸耸肩,有人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收拾东西。然后他们就走了,被工作人员引到了休息区,领了一份参与奖——一袋幸福古村自产的红茶和一瓶蜂蜜。
我成了唯一留下的人。
“恭喜你,”主持人拿着话筒走过来,笑容满面,“你是我们幸福古村届呆大赛的冠军,三千元奖金,外加我们古村民宿一晚的免费住宿体验。来,跟大家说几句吧,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话筒递到我面前,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我张了张嘴,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有用过一样。
“我……就是习惯了。”我说。
主持人显然觉得这个回答太简短了,又追问了几句,问我是做什么的,多大了,为什么来参加比赛。我一一回答,声音很平,表情也很平。我的眼睛终于可以自由转动了,但我现即使比赛结束了,我的目光还是会不自觉地飘向远处那些线条。
它们还在那里。比之前更清晰,更具体,更……急迫。
我能感觉到那种急迫。那些线条的运动度变快了,那个轮廓也更近了,近到我可以看到它的内部结构——由无数更细更密的线条组成的复杂结构,像一座无穷无尽的宫殿,每一个房间里都有光在闪烁。它在向我传递什么信息,但我接收不到全部,只能接收到一些零碎的、不成意义的片段。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三千块钱的奖金信封,听主持人说了一些客套的收尾词,然后人群开始散去。大部分参赛者都走了,只剩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场地。那个扮僵尸的小伙子卸了妆,露出底下年轻清秀的脸,他走过来跟我说“你真厉害,我对着你做了那么多鬼脸你都没反应,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在呆。”
我没告诉他,我确实没看到他。那一刻我在另一个世界里,看到了一片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星云,那些光点在用一种规律的节奏明灭,像是某种脉冲信号。我试图记住那个节奏,但一回到这个世界,它就变得模糊了,像梦醒之后迅褪色的记忆。
古村的工作人员带我去了民宿,一间改造过的老房子,夯土墙,青瓦顶,推开窗就能看到对面山上的梯田。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木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艾草香。我洗完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些线条立刻又出现了,比白天更加明亮,更加清晰。
它们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飞舞。
我开始害怕了。不是害怕那些线条本身,而是害怕这种清晰度的持续。以前呆的时候看到的画面都是模糊的、短暂的,一回到现实世界就会消失。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比赛结束已经快两个小时了,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它们还在,甚至在我睁着眼睛的时候,如果我不刻意去忽略它们,它们也会隐隐约约地浮现在视野的边缘。
它们正在入侵我的现实。
我打开手机,想找个人说说话。通讯录翻了一遍,导师、同学、我妈、几个久不联系的老朋友。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关掉了手机。我能跟他们说什么呢?说我在呆的时候看到了另一个世界?说那个世界里的线条在向我传递信息?他们大概会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吧,就像以前那样。
夜深了,古村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山那边远远地传来,然后又归于沉寂。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那些线条在天花板上游走,像一群透明的蛇。它们的运动越来越有规律,越来越像一个程序,或者一个仪式。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所有的规则,不玩手机,不交谈,不能笑,闭眼不能过十秒,这些规则看起来是为了保证比赛的公平性,为了让所有人都在同样的条件下呆。但也许,也许这些规则还有另一层含义。也许它们是为了让参赛者的意识进入一种特定的状态,一种容易被某种东西侵入的状态。
不玩手机,是为了切断你和现实世界的联系。不交谈,是为了让你无法向他人求助。不能笑,是为了抑制你的情绪反应。闭眼不能过十秒,是为了让你不能真正睡着,让你的意识始终悬在清醒和睡眠之间的那个灰色地带。
那个地带,就是我每次呆时进入的地方。
那个地带,就是另一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的交界处。
我想起下午那个由线条勾勒出的轮廓,想起它向我走来的样子,想起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那不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结构,那是有意识的东西。它认识我。它从我六岁起就认识我了。
也许它不是今天才找到我的。也许它一直都在,在我每一次呆的时候,在那个灰色地带的深处,耐心地、缓慢地靠近。只是今天,因为那些规则,因为那五个小时的持续滞留,因为那扇门被打开了太久太久,它终于能够跨越那条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