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切换了。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是一间酒店房间的内部,白色的床单上有一大滩暗红色的污渍。和之前我在手机上看到的那条新闻配图一模一样,但这次的画面更清晰,角度更全面,我甚至能看清床头柜上那瓶水的品牌——netg,泰国本地的一个矿泉水品牌,蓝色标签,瓶身上印着两头相对而立的大象。
那瓶水的瓶盖是打开的,瓶身倾斜着,剩余的水在瓶口处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弧面,折射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惨白光线。
画面的角落里,有一个我看不懂的细节。在床单的暗红色污渍旁边,有一个湿漉漉的手印,五指张开,掌根朝下,和我在酒店窗户玻璃上看到的那个手印一模一样。五根手指长度几乎相等,指尖是圆的,掌心有一个球形的凹陷。
这个手印不是印在床单上的。它是印在身体上的。在那个位置,应该是死者的胸口。
有人在死者胸口按了一个手印,然后把水倒在了上面。
我的胃里翻涌起一股剧烈的恶心感。我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值班的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低下头继续敲她的键盘。
“陈默先生?手续办好了。”
护士从窗口推出一叠文件,我接过来,手指在抖,纸张出细碎的沙沙声。我转身要走,电视上的画面又切换了,这次是一条突新闻,红色的BReakIngnes条幅横亘在屏幕顶端,显得格外刺眼。
“曼谷酒店命案最新进展死者身份已确认,为中国籍游客李明夫妇,两人被现时已无生命体征,其七岁女儿李雨桐下落不明。警方呼吁知情民众提供线索。”
画面再次切回那间酒店房间,这次镜头拉得更近,聚焦在那瓶水上。瓶身的标签上除了矿泉水的品牌信息,还有一行手写的字,用的是某种深红色的笔迹,像是圆珠笔,又像是——
不,不是圆珠笔。
那种红色,和床单上污渍的颜色是一样的。
那行字是泰文,弯弯曲曲的字母连在一起,像一条蜷缩的蛇。我不认识泰文,但那行字的最后一个符号我认识,那是一个类似于中文“水”字的古体写法,在泰文中代表“水”的意思,和我小时候在祖父的书法字帖上见过的某种字体一模一样。
水。
又是水。
我把文件塞进防水袋,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泰国男人,穿着医院的白色制服,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装满了水。他抬起头来看向我,脸上的表情平静而空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萨瓦迪卡,”他说,“需要帮忙吗?”
同样的笑容,同样的话,同样的红色水桶。只是场景从酒店电梯换到了医院电梯,制服从保洁灰换成了医护白,但那个人的脸,我认得。
不,我不认得。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但我认得那个笑容,认得那个弧度,认得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空洞。这不是一个人,这是一种东西,一种以人的形态存在的东西,它无处不在,它随时可以出现,它可以是酒店保洁,可以是医院护工,可以是街边任何一个端着水桶的狂欢者。
它可以是任何人,但它不是人。
我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追出来。电梯门在我面前缓缓合拢,他的脸一点一点地被门缝吞噬,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笑容,那个似笑非笑的、空洞的、不属于任何活人的笑容。
电梯门完全关闭的瞬间,我听见一声沉闷的水声。
像是什么东西落进了水里。
我转身跑向楼梯间,一口气跑上了四楼。潇潇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姿势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像一尊被时间定格的蜡像。Icu的门在她身后紧闭着,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英文写着“noenTRyBeyondThIspoInT”。
“小雅怎么样?”我喘着气问。
潇潇慢慢地抬起头来看我,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她没有哭。她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越了恐惧的、近乎于觉悟的平静,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放弃了寻找出口,决定坐下来,和黑暗融为一体。
“林医生刚才出来了,”潇潇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他说小雅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没有感染,没有炎症,没有病毒,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她的高烧和抽搐,从医学角度无法解释。”
“那他怎么说?”
“他说,”潇潇停顿了一下,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他问我们,小雅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一个华裔医生,在一家现代化的泰国医院里,对一对中国父母说出了这四个字。这四个字不属于医学词汇,不属于任何一种科学的语言体系,但它传达的意思,我和潇潇都听懂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有。”
潇潇站起身,面朝Icu那扇紧闭的门,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勉强挺直的小树。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她的五官看起来比平时更深邃、更陌生、更像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陈默,我要进去陪她。”潇潇说。
“医生不让进。”
“我不是要医生让进。”潇潇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平静而坚定,“我要进去。不管谁拦着,我都要进去。小雅一个人在里边,她害怕。我能感觉到她在害怕。她在叫我,一直在叫我,从今天下午在巷子里开始,她就一直在叫我,但我没有听见,我以为那是那个老妇人的声音,其实不是的,那是小雅的声音,她在叫我妈妈,她在说她好冷,她说那个奶奶一直在给她灌水,她不想喝,但她闭不上嘴。”
潇潇的声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生了一种奇异的变化,那种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于催眠的笃定。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Icu的门,瞳孔里倒映着门缝下透出的那一条细长的白色光线。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