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又喊了一声。
他慢慢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浑浊、疲惫,但很清醒。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陈默。”
“嗯?”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他看着手里的东西,没说话。我低头看去,那是一块暗黄色的金属碎片。和我昨天在那个铁疙瘩上抠下来的一模一样。
“这个——”我愣住了。
“你爸见过这种东西。”他说,声音很平静,“五几年,工地上。有人砸那个哑弹,飞出来一块,正好崩在你爸旁边。你爸捡起来看,上面有个字。”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个字,和这个一样。”
“爆”字。我知道。
“那个人呢?”我问。
“没了。”他说,“那个砸弹的,还有旁边看热闹的,都没了。就你爸活着。”
我看着他。他低下头,又看着手里的碎片。
“你爸这些年,老梦见那个事。”他说,“梦见那个弹,梦见那些人。有时候梦见它响了,有时候梦见它没响。”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这回,你爸把它捡回来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爸想好了。”他说,“今晚你出去住。”
“什么?”
“你出去找个地方住。”他说,“一晚上就行。”
“那你呢?”
他没回答。
“爸,”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要干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疲惫,但很清醒。他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说
“你爸活了七十三了。够了。”
我站起来,转身出去,走进外屋。
那个铁疙瘩还在墙角。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它抱起来。它很沉,比我想象的沉得多。我抱着它,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从里屋跟出来的我爸。
“走吧。”我说。
“去哪儿?”
我没回答。我抱着那个铁疙瘩,走出门,走进夜色里。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抱着那个铁疙瘩,一步一步往前走。我爸跟在我后面,没说话。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派出所。
我在门口停下来。门口亮着灯,门开着,里面有人影走动。
我转过身,看着我爸。
他站在路灯下,佝偻着背,穿着那件洗得白的旧棉袄。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刀刻的一样。
他看着那个铁疙瘩,看着我,没说话。
“爸,”我说,“这个得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