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潇潇还在搅那锅汤。
我忽然明白她这几日为什么不对劲。不是累,不是病。是她看见了我看不见的东西,听见了我听不见的声音。
她手背上那道总不见好的裂口,不是切菜划的。
是拜祭时割破的。
替她娘家拜,替她死去的母亲拜。
也替我拜。
岳母说“去年轮到我,前年你爸,大前年你奶奶。祖宗有规矩,一家出一块肉,保一年平安。”
“为什么是我?”
“你家只剩你了。”她平静地看着我,“潇潇是外姓,小杰小雅未成年。轮到谁就是谁。”
“那这块肉——”
“是明年要供的。”她低头看那块冻肉,“今年吃去年我的。明年吃今年你的。年年有肉,祖宗不闹,子孙太平。”
我问她“疼吗?”
她没答。
过了很久,她说“刀很快。”
然后她走了。和来时一样轻,一样慢,黑布鞋踏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我站在北阳台,看窗外。
天终于亮了,阴了一整日的云裂开道缝,透下几缕薄光。楼下有人在放炮仗,噼里啪啦,是小孩等不及三十晚上。远处谁家收音机在放戏曲,青衣吊着嗓子,咿咿呀呀。
腊月二十六。
割年肉。
傍晚潇潇醒了。
她躺在主卧床上,睁着眼看我很久,像认不出我是谁。
“陈默?”她声音沙哑。
“嗯。”
“……我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
她想了很久。睫毛颤动着,眼神从茫然慢慢变成惊恐。
“梦到……我一直在煮东西。”她慢慢说,“煮了很——口锅,锅里的汤煮干了又添水,添了水又煮干。我不知道在煮什么。我只知道不能停。”
她攥住我手腕,指甲陷进皮肉。
“陈默,锅里是什么?”
我说“汤。”
她松了手。
沉默了很久。
“小雅退烧了吗?”
“退了。”
“小杰呢?”
“写作业。”
她点点头,把脸转向窗户。窗外已经全黑了,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这一次,镜子照出了她。
“陈默,”她说,“明年我们还过年吗?”
我握她的手。
“过。”
年夜饭摆上桌是晚上七点。
潇潇做了八个菜,扣肉、丸子、红烧鱼、炖肘子,摆得满满当当。小杰帮忙摆筷子,小雅举着福字到处贴,非要给每个门都贴一张。
电视里播春晚倒计时,主持人在说吉祥话。
没有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