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经理愣了两秒,点头“那是自然,公司会安排的。”
李健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背影微微佝偻,像一夜间老了十岁。
上午九点。
来了很多人。有警察,有公司的人,还有几个穿西装我不认识。他们站在走廊说话,声音时高时低。我听见“酒精”“过量”“家属”“赔偿”这些词,串在一起,像一串冰冷的钥匙。
“劳务派遣”这个词反复出现。
“……不是正式员工,是第三方劳务……”
“……责任认定比较复杂……”
“……年会是自愿参加的……”
“……没有强制劝酒……”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有人点头,有人记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签字的白纸上,纸很白,字很黑。
我站在他们中间,像一粒看不见的灰尘。
中午。
我被送到另一个地方。
金属抽屉,冷,暗。有人在我脸上盖了一张白布,布很薄,透过纤维能看见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抽屉被推进去。
门关上。
黑暗。
很长很长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时间。我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有意识悬着,像风里的一根蛛丝。
然后我听见歌声。
是手机铃声,《朋友的酒》。有人接起来,压低声音“喂,张总……对,还在处理……家属下午到……”
张总。
我记起那张脸,黑,牙龈,举着酒杯的手。他说“小伙子第一次参加年会”,他说“满上满上”,他说“不给面子”。
他应该还在酒桌上。
也许正坐在某个包间,推杯换盏,笑声朗朗。有人敬他酒,他摆摆手说昨天喝多了,今天少来点。但还是喝了,杯沿压得很低,酒液滑进喉咙,砸吧一下嘴,夹一筷子菜。
他会记得我吗?
也许明年年会,敬酒的时候,他会说“去年有个劳务工,喝倒了,可惜了。”
然后有人接话“那是他自己不能喝。”
“是啊,自己不能喝还硬撑。”
“来,张总,再敬您一杯。”
清脆的碰杯声。
我也曾经是那声音里的一粒。
下午四点半。
我妈到了。
她被人扶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头白了很多——我明明记得上次回家还是花白,现在几乎全白了,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像落了霜。
有人揭开我脸上的白布。
她低头看我。
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她只是站着,低着头,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旁边的人开始不安,互相交换眼神。然后她抬起手,很慢很慢,像怕惊动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脸。
她的手很凉。
“小默,”她说,“妈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我。
“妈带你回家。”
她开始整理我的衣服。上衣扣子扣错了位,是抢救时扯开的,她一粒一粒解开,重新扣好。裤子膝盖有灰,她用手掌一下一下拍干净。袜子少了一只,她找遍整个房间没找到,最后把自己的袜子脱下来,套在我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