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活着。
但情形比死亡更可怖。
她被几十根从茧体表面延伸出来的、较粗的白色“绒毛”缠绕着,悬在半空,离地约一米。那些“绒毛”如同有生命的绳索,勒进她的衣服和皮肉,有的甚至从她的口鼻、耳朵轻柔地探入,微微蠕动。母亲双目圆睁,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却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出“嗬嗬”的气流声。她的身体在不自主地轻微抽搐,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
而在她心脏位置的衣服上,有一小片正在缓慢扩大的……白色绒毛。与她脖子上、手臂上被“绒毛”缠绕勒出的伤口处,正在渗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种淡白色的、粘稠的浆液。
它在“消化”她。或者说,在将她“转化”?
“妈——!!!”我睚眦欲裂,柴刀几乎脱手。
似乎是听到我的声音,茧体顶部的裂缝微微张合了一下,出一声低沉黏腻的、仿佛湿木头摩擦的声响。那几团新生的“小兔子”蠕动的度加快了。
缠住母亲的“绒毛”也稍稍收紧,母亲的身体痛苦地弓起。
它在警告我。或者说,它在向我展示“欠债不还”的下场。
愤怒和悲痛像火山一样在我胸腔里喷,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拽着我。硬拼?我甚至无法靠近母亲,就会被那些无处不在的“绒毛”缠住。
父亲藏起的“白色石头”……是关键吗?母亲说父亲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惊扰了它。那石头,是不是它的“核心”或“弱点”?父亲藏起来了,所以它困住父亲的部分躯体,不断索取我们这些血亲,试图找回或补偿?
石头会在哪儿?父亲常去的地方……屋里我都找过。山里?
我的目光猛地投向茧体旁边,父亲那几件遗物。
解放鞋……草帽……柴刀……
柴刀!
父亲是个老农民,柴刀是他进山最常用的工具之一。他会不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最常用、最不起眼的东西里?
那柴刀的刀柄,缠着母亲旧围裙的布条。布条颜色污浊,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但此刻,在惨白茧体散的微光和山坳顶部漏下的黯淡天光下,我隐约看到,那布条缠裹的刀柄末端,靠近金属刀身的地方,似乎有一小块不规则的凸起。
不是木头本身的结节。是后来塞进去的什么东西!
就是它!
我心脏狂跳。但怎么拿到?柴刀就在茧体根部,距离那些蠕动的“小兔子”和无数飘荡的“绒毛”只有几步之遥。
拼了!
我点燃了缠着煤油布的木棍,火焰“呼”地一声窜起,驱散了一些周围的阴寒和甜腥气。那些飘荡的“绒毛”似乎对火焰有些忌惮,稍微向后退缩了一点,但依旧虎视眈眈。
我将点燃的火把猛地投向巨茧的方向,不是为了攻击,只是为了制造混乱和吸引注意。同时,我掏出那挂鞭炮,用打火机点燃引信,用力朝另一个方向扔去!
噼里啪啦——!!
刺耳的爆炸声在山坳里骤然响起,火光闪烁,硝烟弥漫。
巨茧的搏动明显紊乱了一瞬,表面的“绒毛”狂乱地舞动起来,裂缝中出愤怒的嘶嘶声。那些“小兔子”受惊,吱吱乱叫,慌乱地蠕动。
就是现在!
我紧握柴刀,压低身体,以最快的度冲向父亲遗物所在的位置!脚踩过骸骨,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几根粗壮的“绒毛”迅向我卷来,带着破风声。我挥刀猛砍!柴刀砍在“绒毛”上,出砍进坚韧皮革般的感觉,居然没能立刻砍断,只迸出少许粘稠的白色浆液。“绒毛”吃痛缩回,但更多“绒毛”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不管不顾,眼中只有那把柴刀!冲到近前,一脚踢开试图啃咬我脚踝的一只“小兔子”,伸手就去抓那柄柴刀!
手指刚握住缠着布条的刀柄,一根特别粗壮的“绒毛”猛地缠住了我的手腕!冰冷滑腻的触感瞬间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就要将我拖倒,同时,绒毛尖端试图刺破我的皮肤!
我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另一只手挥刀狠狠砍向缠住手腕的“绒毛”!这次用了死力,“噗”地一声,粘稠浆液喷溅,绒毛应声而断!断掉的一截还在我手腕上扭动,像垂死的蚂蟥。
我趁机一把将柴刀整个拔起!
入手沉重。我来不及细看,转身就往回跑!更多的“绒毛”如同白色浪潮般从身后追来,缝隙中的暗红目光充满了狂暴的怒意。母亲悬在半空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承受着更大的痛苦。
我拼命跑向山坳边缘,手脚并用往上爬。“绒毛”追到山坳底部边缘,似乎受到某种限制,无法继续延伸上来,只能狂怒地挥舞、抽打着空气,出鞭子般的破空声。
我爬上山坡,瘫倒在地,剧烈喘息,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低头看手中的柴刀。
缠刀的布条已经被我手上的汗、血(手腕被勒破)和刚才溅上的白色浆液浸透。我颤抖着手,开始解那布条。
布条缠得很紧,很厚。一层层剥开。
终于,在靠近刀身与木柄结合处的最后几层布里,我摸到了一个硬物。
掏出来。
一块比鸡蛋略小、形状不规则的石头。触手温润,不像普通石头冰凉。颜色是一种黯淡的、仿佛蒙尘的乳白色。仔细看,石头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在极其缓慢地流动,若隐若现。
就是它!父亲从山坳里带出来的“白色石头”!这一定是那“地乳”的一部分,甚至是核心!
几乎在我拿出石头的瞬间,山坳底部,那巨茧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刺耳的嘶鸣!整个茧体疯狂地搏动、膨胀、收缩,表面的“绒毛”狂舞,裂缝猛地张大,里面暗红的内壁肌肉剧烈痉挛。那两点注视着我的暗红目光,充满了极致的渴望、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它想要这个!它需要这个!
而缠着母亲的“绒毛”,也骤然勒紧!母亲的身体猛地一挺,眼睛几乎凸出眼眶,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它在用母亲威胁我!交出石头,否则……
我看着手中温润却邪异的石头,又看看山坳下痛苦挣扎的母亲,再看看远处城市的方向,那里有我的妻子和正在被“标记”侵蚀的儿子。
交出石头,它可能变得更强大,更不可控,我们全家乃至全村,可能都难逃一死。不交,母亲立刻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