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手仍抱着那个茄子,茄子和他的左手,还有那伸进笼格一点的右手食指,一起凑到了兔子面前。
那一直安静蹲着的白兔,红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它的头以快得不可思议的度向前一探!
不是温顺的啃食,而是猛烈的、带着全身力量的一口!狠狠咬住那凑到嘴边的、细小的、属于人类婴儿的手指!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嚎,猛地刺破除夕下午相对宁静的空气!
那不是小杰的哭声。小杰在那一刹那,像是吓傻了,甚至没来得及哭出声,只是猛地瞪大了眼睛,小脸瞬间惨白,嘴巴张着。
那声尖嚎,来自我。从我胸腔最深处,被无与伦比的惊骇和剧痛(尽管不是咬在我身上)硬生生撕扯出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我看到兔子死死咬住小杰的食指,头部凶狠地甩动了一下!那绝不是吃草叶的力道!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得恐怖的脆响。
小杰的食指,从第一个指关节处,断了。
鲜血像一小股喷泉,猛地从他残缺的小手上飙射出来,溅在笼子的铁丝网上,溅在蔫蔫的茄子上,也溅在兔子雪白的皮毛和猩红的眼睛周围。
兔子松了口。
一截小小的、嫩生生的、属于我儿子的小拇指第一节,掉落在笼内的干草上,滚了半圈,指尖还微微勾着,像在诉说着最后的无措。
兔子低下头,嗅了嗅,然后,一口将那截断指叼起,三瓣嘴快蠕动,喉部一抻,吞了下去。
整个过程,快到不过两三秒钟。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世界失声,失色,只剩下那喷射的鲜血的红色,和兔子吞咽时喉部蠕动的白色轮廓。
“小杰——!!!”
周薇的惨叫从厨房方向传来,带着魂飞魄散的颤音。她手中的蒜碗摔在地上,白生生的蒜瓣滚了一地。
我像是被那声惨叫从冰封中砸醒,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疯了一样扑过去,撞开竹椅,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刮过也毫无知觉。我一把将僵立原地、开始出迟来惊天动地哭声的小杰紧紧抱离笼边。他的右手举着,断指处血肉模糊,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他整只小手、我的衣袖、我的前襟。那血是温热的,烫得我浑身抖。
“手指!手指被吃了!兔子!兔子吃了!”我听到自己语无伦次地狂吼,眼睛死死瞪着笼子里那只白兔。它此时又恢复了那副安静的模样,只是嘴边和前爪的绒毛上,沾染着刺目的鲜红。它甚至抬起一只前爪,慢条斯理地抹了抹嘴。
母亲也从厨房冲了出来,看到这一幕,脚下一软,差点瘫倒,扶着门框才站稳,脸色煞白如纸“天杀的畜生啊!我的孙啊!”
周薇已经扑到跟前,看到小杰的手,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眼泪疯涌而出,手颤抖着想碰又不敢碰“医院!快去医院!”
对,医院!接手指!必须接上!
可手指在兔子肚子里!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
“手指在它肚子里!得拿出来!”我吼着,将嚎哭不止、浑身痉挛的小杰往周薇怀里一塞,“你抱好他!按住伤口!妈!干净的布!快!”
母亲踉跄着去找布。周薇紧紧抱住小杰,用手死死捂住他流血的手腕上方,用我从未听过的、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的声音冲我喊“陈默!你要干什么?!”
我没回答。我的眼睛已经充血,视线里只有那只兔子,那只吞了我儿子手指的、披着纯白皮毛的恶魔。
我左右环顾,看到墙根立着一把劈柴用的旧斧头。我冲过去,一把抄起。斧刃冰冷,木柄粗糙硌手。
我提着斧头,大步走向兔笼。兔子似乎察觉到了极致的危险,在笼子里不安地挪动,红眼睛紧盯着我。
“默啊!你……”母亲拿着块旧床单撕成的布条跑来,看到我手中的斧头,骇然失色。
我什么也听不见了。耳朵里只有小杰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我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我猛地拉开笼门上方简陋的插销(那插销如此脆弱,根本关不住里面的凶兽),伸手进去,一把揪住兔子颈后厚密的长毛。它的毛很柔软,但此刻我只感到滑腻和恶心。它剧烈挣扎,后腿猛蹬,力量大得出奇,指甲刮过我的手臂,留下火辣辣的血痕。
但我抓得死紧。我将它从笼子里粗暴地拖了出来。它悬在半空,四肢乱舞,出一种低沉的、类似呜咽的喉音。
我把它狠狠掼在笼子旁边的泥地上。它被摔得一懵,挣扎着想跑。
我抬起脚,用尽全力,踩在它的背上。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但这次,是兔子的脊骨。
它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剧烈地抽搐起来,红眼睛几乎凸出眼眶,三瓣嘴张着,却不出什么声音。
我举起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