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市场早就崩盘了。”他放下放大镜,点了支烟,“人造钻石的技术越来越成熟,成本不到天然钻的十分之一,肉眼根本无法区分。加上经济不景气,天然钻根本卖不动。您这条项链,如果放在我们店里卖,标价不会过五千,而且可能一年都卖不出去。”
“所以。。。”
“所以回收价不会高。”他吐出一口烟圈,“但我可以给您一个友情价,毕竟十年前您是我们的客户。三千,现金。”
三千。比之前的出价都高,但距离十四万,依然是天壤之别。
我看着他在烟雾后模糊的脸,突然问“您十年前就知道会这样,对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坦诚“陈太太,珠宝行业就是这样。我们卖的不是石头,是梦想,是承诺,是‘永恒’的幻觉。人们愿意为幻觉买单,这就是生意的本质。”
“所以保值什么的。。。”
“都是幻觉的一部分。”他弹了弹烟灰,“钻石本身有什么价值?不过是碳元素在高温高压下的结晶。它之所以‘珍贵’,是因为戴比尔斯公司一百年前创造了‘钻石恒久远’的神话,控制了全球供应,制造了稀缺的假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但现在神话破灭了。信息透明了,人造钻出现了,年轻人不买账了。钻石?不过是另一个泡沫,现在破了而已。”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我看着桌上那颗钻石,它躺在黑丝绒布上,依然闪烁着,但那光芒现在看起来如此虚假,如此空洞。
“三千。”我重复道。
“对,现金。现在就可以给您。”他转过身,从保险箱里拿出一叠钞票,开始数钱。
粉红色的钞票在他手中翻动,出清脆的沙沙声。一,二,三。。。三十张。他数完,将钱推到我面前。
“项链归我,钱归您。需要我给您开个收据吗?”
我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看钻石。十年前的婚礼,陈默跪在玫瑰花瓣中;满月宴上亲戚们羡慕的目光;我锁进床头柜时的小心翼翼;陈默生意失败后每个不眠之夜。。。所有这些记忆,这些时光,这些情感,现在被压缩成三十张轻飘飘的纸币。
手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中格外突兀。是物业。
“陈太太,已经四点半了,我们。。。”
“我马上交。”我打断对方,“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我伸手拿起那叠钱。钞票的触感陌生而廉价,像玩具纸币。我将钱塞进钱包,转身走向门口。
“陈太太。”林明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但没有回头。
“有一件事我想告诉您。”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语气,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您知道为什么钻石在紫外线下会光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因为它们内部有缺陷。”他自问自答,“完美的钻石是不会光的。那些美丽的蓝色荧光,其实是氮原子杂质造成的。缺陷越多,荧光越强。”
我握紧门把,指关节白。
“所以你看,”他继续说,“最闪亮的钻石,其实是缺陷最多的。完美的东西,反而是黯淡的。”
我没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依然昏暗,但我几乎是小跑着冲向电梯,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电梯镜子里映出我的脸,苍白,扭曲,陌生。我盯着镜中的自己,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电梯间回荡,疯狂而绝望。
缺陷最多的钻石最闪亮。多么贴切的比喻。
我这一生,不也是如此吗?追求完美婚姻,完美家庭,完美生活。为此努力工作,精心经营,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切表象。就像我保存那条项链一样,将证书和票仔细收藏,相信它能保值,相信它能证明什么。
但一切都是幻觉。婚姻会变质,生活会崩塌,钻石会贬值。所有我们珍视的、坚信的、投资的东西,最终都可能变得一文不值。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大厦。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呈现一种病态的灰白色。我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四十一分。
赶得上。还赶得上交物业费,避免断电。
我招手拦车,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上车后,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了小区的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钱包里那三十张钞票硌着我的腿,提醒着我刚刚生的一切。
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睁开眼睛,翻找大衣口袋,从深处摸出了那张gIa证书和十年前的票。证书纸质挺括,上面详细记录着钻石的各项参数重量1。o1克拉,颜色h,净度Vs2,切工Verygood。。。票上,金额栏清晰地印着14o,ooo。oo。
十四万。三千。
我将证书和票揉成一团,打开车窗,准备扔出去。但就在松手的前一秒,我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