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狄仁杰已坐在书房重翻那本旧账。炭盆里火将熄,苏无名轻手轻脚进来续了炭,又把窗推开一缝透气,见狄仁杰眉头紧锁,没敢出声。账本极薄,连皮带页不过三十余页,纸已脆,字是正楷,抄得极密。周显与郑怀安往来勾结之事,记到后面突然断了,像是被人撕去几页。狄仁杰把烛台移近,见断口毛,不是一刀切齐的,是被人慌里慌张扯下的。
“苏无名,这账本最后几页,你验过没有?断口可是新裂?”狄仁杰问。
苏无名凑上前细看,摇头“不是新的。纸口都黄了,与整本一个色。怕是好些年前就撕了。”狄仁杰又问“郑九身上可带有什么旧封、碎纸?他既是郑家人,这账本不会平白缺页。”苏无名道“郑九的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再就是几块碎银和这账本。倒是那匹驮东西的骡子还留在骡马市,末将让人牵回来查过,鞍袋底缝着一层油布。”他说着从柜中取出一张油布,抖开来,里面空无一物,只油布上印着一小块凸起的方印痕。狄仁杰看了看那印痕,又取郑怀安旧牒比对,是郑怀安生前常用的“怀安私记”。
账本的缺页,被人另藏了。狄仁杰叫来李元芳,让他再搜郑九的住处,每一道墙缝,每一块松脱的砖,都不许放过。李元芳领命去了,苏无名又点上几盏灯,满屋亮堂。狄仁杰重新翻那账本,这一回看的是纸色。薄册虽旧,纸色却不匀。有些页微微青,有些页泛黄。他把纸页一张张举到灯前照,见几页纸的帘纹极粗,另几页极细。粗帘纹的几页,正是记录周显通敌的关键之处。细帘纹的,多是账目往来。他数了数,粗帘纹的一共七页。这七页纸,不是同批造出来的,分明是后来补进去的。
“这账本是拼出来的。”狄仁杰放下账本,“有人把几页关键记录从原本里拆出,又补了七页仿造的进去。所以郑九拿它当护身符,却不知这账本里最要命的几页,早就不在了。”
苏无名问“会是韩墨撕去的吗?”狄仁杰道“韩墨要的是让人知道,不是让人看不见。撕去这七页的,一定不是韩墨。是周显的人,或郑怀安自己。郑怀安临死前把账本留给郑九,可他不敢把全本留下。他撕下最险的部分,补上假页,以为这样既是护身,又不至招祸。可惜他小看了韩墨。”他说着,忽然站起来,让苏无名把灯奴带来。
灯奴被带到前堂时,天已亮了。他手上药布重新换过,人却比昨夜更沉默。狄仁杰把那本旧账放在他面前,问“这本账,你可见过?”灯奴只看了一眼,瞳孔一缩。狄仁杰说“你见过。郑怀安死后,这账本曾到过修明园。”灯奴低头,不语。狄仁杰把灯芯挑高,说“韩墨不会只教你扎灯。他一定让你看过这账。否则你不会在那盏‘赵’字灯下,用鸡毛塞住赵四的嘴。那几页纸上,赵家、钱家、刘家都写得分明。可你只杀了三个人。剩下孙保和陈六,你拖了又拖。为什么?”灯奴慢慢抬起头,眼里血丝密布“大人,那七页假纸里的内容,我也看过。我下不了手。”狄仁杰问“那七页里写的是什么?”灯奴说“写的是崔夫人与周显的旧信。说崔大人早知周显通敌,却收了周显的钱,替他在长安买宅。说崔家不是被冤枉,是分赃不均。我当时看了,像被人劈了一刀。我不信。韩叔说那七页是假的,是人仿的。可他说得越多,我越不放心。我杀赵四时手很稳,杀钱婆子时也稳。到了刘满仓,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替谁点灯了。”
狄仁杰让人把灯奴带下,自己坐回案前。那七页假纸,才是整本账最要命的部分。它们不在郑九手里,不在灯奴手里,而是在韩墨手中。韩墨今晚引他们找到郑九,又留了一盏“狄”字灯在郑九屋中,就是要让狄仁杰自己走进这最后七页里来。他借郑九的口,把郑怀安与周显的旧案重新推出来。又借灯奴的手,杀了三家。这七页纸,如果落到陈问灯与萧棠眼中,崔家与萧家便会从苦主变成同谋。韩墨不是要替崔家复仇。他是要把所有人都染黑。然后让这座修明园,自己烧起来。
狄仁杰走到门口,晨风灌入,冷得他精神一振。他让苏无名去把韩墨房里的灯全撤了,换成一盏油灯。从今日起,韩墨所住之处,只许点一盏灯。一盏,够了。人只有在暗处,才会把影子露出来。他倒要看看,没了那许多灯,韩墨还能不能把他的棋下得那样漂亮。门外,李元芳领着人从骡马市回来,带着满身寒气。他凑到狄仁杰耳边低声道“郑九的墙缝里,找到那七页纸了。不是原件,是抄本。上面还多了三个字,写的是‘给狄公’。”狄仁杰回身接过那七页纸,展开。第一页抬头写着“灯下账”,不是账,是一份名录。名录末位,赫然写着“崔问灯”三字。旁边小字“此女若入修明园,则园可焚。”狄仁杰把纸折好,低声道“这是韩墨给崔问灯的催命符。”他抬起头,看着渐渐大亮的天光。那七页纸在风里轻轻翕动,像要从他指间飞出去。狄仁杰闭上眼,忽然明白了韩墨真正要的是什么。他从来不是要崔问灯回来,他是要她死在修明园里,死在灯下,死在所有人面前。那样,旧园才不再只是旧园。它会变成一座新的灯坟。而他们所有人,都将成为这场三十年灯戏最后的祭品。他必须快。要赶在下一盏灯亮起前,把韩墨的棋盘整个掀翻。风从门外灌进来,将案上那七页纸吹得哗哗响。狄仁杰转身对李元芳说“从今天起,修明园一兵一卒都不能少。还有,把陈问灯、萧棠、陈六、孙保,全迁到前院正堂旁边的屋子里。没有我的令,谁都不能离开大理寺半步。”他说完,大步走出门去。天已大亮,长安城浸在一片灰白的天光里。可狄仁杰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一瞬。那盏最黑的灯,还藏在修明园里,等着被点亮。而他,也要在这最后一场灯戏里,亲手把灯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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