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暴雨天。海边的雨天很像末日来临。风暴、闪电、雷鸣,在乌黑的水天幕布上轮番上演。海不再是昨夜那种深蓝色,也不是平日里亮得刺眼的蓝,而是被雨水、阴云和风搅在一起,颜色浑浊发灰。房间里也暗。邱然还没醒,眉头在睡着的时候也微蹙着。邱易侧身看了他很久,伸手想去抚平那点褶皱,指腹落上去,又很快发现没有用。他的疲惫不在眉心。昨晚被水汽打湿的头发已经干了,额前有几缕乱下来。白衬衫早就换掉了,他只穿一件黑色短袖,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眼下青黑仍然很重。邱易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极慢地,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她的裙子已经撕坏得不能再穿了。抱着一丝希望,她去邱然的行李箱里翻了翻,果然有给她带的新衣服。不仅如此,还有卫生巾、创可贴,各种药物、药膏。这些东西太邱然了。他自己的东西倒没多少,就几套换洗衣物。邱易鼻尖忽然一酸,目光边缘又看到一个长条形的丝绒盒子。盒子是深蓝色的,被压在衣服最下面,外面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任何字迹,但邱易一看就知道,这一定是给她的。她蹲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不是很夸张的款式,一颗一颗圆润的珍珠安静地嵌在深色丝绒里,光泽柔和,像静谧黑夜里一小串被收起来的月光。中间坠着一颗稍大的珍珠,旁边是很细的白金扣,扣环内侧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qy邱易怔住。她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眼前左右看了看。不实用但漂亮,应该也很昂贵,不像邱然平时会送的东西。床上的人还是睡得很沉。她把项链收好,放回原位,又从酒店便签纸上撕下一张,写了几个字,压在床头柜上。洗漱完毕之后,邱易换了新的衣服,便出了门。雨势稍微小了些,但风还是很大。她撑着伞,穿着拖鞋,走出酒店大堂,迎面一阵海风卷着雨水扑过来,差点把伞骨掀翻。她低头抓紧伞柄,拖鞋踩进门口一小片积水里,再慢慢走回海滩边。椰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车轮压过积水,溅起灰白色的水花。远处海面翻着浪,天色阴沉,整个伊帕内马像被浸在一层灰色的玻璃后面。平时热闹的海滩空了大半。俱乐部的门半掩着,彩色灯串还挂在后院,只是被雨打得湿漉漉的,没了昨夜那种闪烁的热闹。门口堆着几块冲浪板,有人在后厨煮咖啡,空气里有潮湿木头、肉桂和咖啡粉混在一起的味道。索菲亚最先看见她,还吹了个口哨。“哇哦!看看是谁来了!”邱易收起伞,笑道:“早上好。”“birthdaygirl!”索菲亚走过来,张开手臂抱了她一下,“你昨晚跑得太快了,我们还以为你被烟花吓坏了。”邱易被她抱住,身体轻轻僵了一下,又很快放松下来。“不是啦。”她说。索菲亚没有听出什么不对,只觉得她是宿醉后疲惫,伸手捧住她的脸看了看。“天啊,你的眼睛。昨晚哭了吗?”旁边有人笑着接话:“肯定是太感动了,十八岁生日。”“或者是被caio的蛋糕丑哭的。”另一个人说。后院立刻响起一阵笑声。索菲亚把一杯热咖啡塞到她手里,小声贴在她耳边:“他在楼顶。如果你想去找他的话。”邱易点点头,笑说:“谢谢。”她站在后院门口喝了一小口咖啡,肉桂味很香,苦味留在舌尖,然后把咖啡杯放到一旁,转身上楼。楼顶是平时他们喝酒玩游戏的地方。暴雨天,顶棚下的木地板泛着潮气,角落里堆着几只空啤酒箱,昨天夜里没来得及收的彩灯还缠在栏杆上,湿漉漉地垂下来。caio就在顶棚下,躺在木架上把玩他的相机,似乎是在翻看照片。听见门响,他起身回过头。看见邱易时,他先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很开朗的笑,只是比平时淡。“你回来了。”他讲的中文。邱易走过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他们之间隔着一段不尴不尬的距离。昨晚以前,这段距离也许根本不会存在。caio会很自然地拍拍身边的位置,让她坐过去,或者直接把相机塞到她手里,给她看他拍到的丑照。可是现在,他没有。邱易也没有。风从楼顶吹过来,雨水斜斜打在地面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caio低头看着楼下湿漉漉的后院,先开口:“你是来回复我的表白的。”“letguessfirst”他顿了一下,开口说:“是拒绝。”她垂下眼。“caio……”“我猜对了?”“是。对不起。你很好,是我的问题。”她说。他又笑了,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说:“不用解释,邱易。”他也不想多问,大概知道,她心里装着那个每天要打电话、总让她哭的男人。caio转过身去背对她。这就是逐客令,也是没必要再联络的意思。她毫不怀疑,从楼顶下去之后,caio就会把她的联系方式全部删除,甚至连s上曾经发过的她的照片,也会全部删除。最后,她只能对着他的背影又说了一句:“i’rrybye”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yi”caio却又叫住了她。邱易停下脚步。她回头,看见caio仍然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低头从相机里取出一张很小的储存卡。黑色的,很薄,被他夹在指尖。“这个给你。”邱易怔住。“什么?”“你的照片。”他说。邱易没有立刻接。caio终于转过身来。“我还是很开心认识你。”他说,“这是这两个月来你的照片,it’syoursur。”他把储存卡放进一个透明的小卡盒里,走过来,递到她面前。他的头发被雨雾打湿,额前有几缕贴在皮肤上,眼睛还是亮的,却没有笑。邱易垂眼看着那张小小的卡,长睫如羽毛般投下一片阴影。“谢谢,我会好好保存的。”caio点点头。“behappy”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邱易听到楼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被雨声冲得有些模糊。她握着那个透明卡盒,头也没回地转身离开。她解不好邱然的题。因为这题本来就没有正确答案。但她自欺欺人地利用喜欢她的人,来证明自己长大了,是自由的。她以为自己做到了邱然交代的事情——离开他。但当他再次出现,一切确实就近乎回归原点。回到房间时,毫不意外,邱然已经在那里了。他把她的行李箱拖出来,衣服迭好,防晒霜、泳衣、药盒、贝壳和书都分门别类地放在床上。窗户关好了,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淌。他大概是一路从酒店追过来的,站在那片灰色天光里,黑色短袖肩头湿了一块。听见门响,他回过头。邱然沉默了一下,低声说:“过来。”从前邱易听见这两个字,会立刻过去。不管她有多委屈,多生气,多想反抗,最后都会乖乖听话。这是她最熟悉的命令,最熟悉的安慰,也是最熟悉的陷阱。可是这一次,她站在门口,没有动。窗外的雨势又大了些,风浪拍在岸上,有骇人的巨响。邱然很快察觉到了什么,神情也随之变了。“邱易。”他忽然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可是明明才过了一夜而已。昨晚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委屈、惊慌、依赖,还有一种快要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似的急切。她哭着要证明她的爱,要他说不离开,要他嫉妒,要他疼,要他把一切都说清楚。可是现在不是。她站在门口,眼睛还红着,却没有再向他求救。那双眼睛里仍然有爱意,也有愧疚,可最深处多了一点很安静的东西。像是暴雨之后被冲刷出来的石头。冷,硬,湿漉漉,却终于露出了原本的形状。邱然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他等待着,直到邱易缓缓走过来,站定在他面前,能看清她虹膜里映照出来的自己的脸。虽然不合时宜,但一个念头突兀地涌入他的脑海——他应该再准备一副手铐,睡觉时也把她拷着,这样就不会发展成现在的局面了。邱然为这个念头感到厌烦,闭了闭眼。“哥。”邱然睁开眼。她的声音很轻,很哑,但很平稳。“我想真正独自生活一段时间。”房间里安静下来。暴雨砸在窗玻璃上,声音又急又密。邱然看着她。“什么叫真正独自生活?”邱易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她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