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家小婵,一直是朵在寒冬荒原上苟活又被移植入了温室的娇花,因为受过苦楚,而显得羸弱绵软。
就连他最后赴死时,被他牵连入狱的小婵也不曾责骂他半句,只是眼中含泪,替他梳头理衣后,笑着与他说下辈子不见。
他总归是对不起她,在成婚之后,一时情难自已,移情了苏长居。
最后又因为书生意气,写檄文辱骂郑氏,连累了发妻小婵。
在刑场屠刀高举的剧痛之后,他再睁开眼,一切已经推倒重来。
他第一次重生的那天,立在小婵的院子前默然良久,最后决定依照与妻子的诺言,各自安好,不相打扰。
死过一次,清高的文人傲骨被断头的屠刀砸断。
何为明主,何为奸佞?管他何人,只要能坐稳朝堂,安定天下便是。
他失了兴旺天下的勃勃志气,讨伐佞党的无畏无惧。
两年之后,天下大乱,布衣之身入京,就是入油锅煎煮。
既知答案,自然不急着卷入党争恶斗。
他原本立意安居乡下,动乱后再入京。
也许是因为他刻意闪避,姬小婵的命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竟然在莘乡,被那浪荡小王爷萧慎缠上。
当陆敬升从母亲口里得知时,小婵已经随了萧家兄弟回京了。
他来不及阻拦前妻的孽缘,又想起前世遗憾,不想再次错过才女长居。
所以迟了一年还是入京了,这次考题比前世简单,本来应该万无一失,可他却只挂了榜尾,勉强考中了举人。
这让陆敬升惊醒,不可偏离前世轨迹太远,不然会有想不到的意外发生。
他与才女苏长居相逢时,依旧是他们第一世见面的诗会。
只是跟第一世时,身为状元郎的他被众星捧月不同,这一世的他立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看着苏长居穿着如前世一样的素白长裙,气质超脱。
而那一双明眸望向的,却是另一位新近风头正健的朝廷才俊。
应和的诗作,因为对诗的人变了,略微不同,可苏才女对那位才俊的溢美倾慕之词,与当年跟陆敬升讲的一般无二。
周围高声赞颂才子佳人登对,竹丝雅乐熏得人昏昏然。
身为看客的他弯腰捡起被人遗落地上的诗作——这首诗在前世曾经引得苏长居连连感叹惊艳四座。
可是今世,苏长居只是瞟了一眼,就将它轻飘飘放在了桌边。
陆敬升怅然一笑,大梦初醒。
原来自己从来不是苏长居坚定唯一的选择。
如今想想,他因为不能停妻另娶时,苏长居虽然含泪惋惜着自己与君来迟一步。可是她转身便毫不犹豫,嫁给了新鳏的二品大员为填房。
他曾以为是自己辜负了长居,害得她伤心胡乱嫁人,忍不住迁怒冷落小婵。
可如今一看,他不过是苏才女蓄养在池子里的鱼。这样的鱼,从来不止他一条。
那日,他在诗会喝得酩酊大醉,模糊想起,他也曾被人坚定不移地选择过。
曾经有人为了他,自断后路,与娘家决裂,义无反顾地投入他的怀中。
小婵的身体不好,可在炎炎夏日里的农家小院,用艾草编成了扇子,为灯下苦读的他驱赶蚊虫,一扇就是大半夜。
更会因为奸商在收购药材时,故意偷换他的老参而据理力争。
那么腼腆的小姑娘,居然能闷声不响地从狗洞钻入药商的后院,将那奸商偷换的草药翻出带走,然后一把巴豆粉,撒入那奸商放在桌子上的羹汤里。
他听闻后大惊失色,斥责小婵胆大包天。而那个羸弱的小姑娘却一脸认真道:“我可以受人欺负,我的夫君不行!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绝不可受腌臜气!”
在京城那座不大的宅院里,笨拙临摹百家姓的她,时不时停笔,素手添墨,用艳羡的目光看他落笔题字,用清甜的声音说:“夫君,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男子。”
前世的记忆,突然不受控地翻涌。
那日诗会散后,他不知为何,举步来姬家门前,不巧看到了姬小婵带着丫鬟上马车出门。
记忆里因为顽疾而纤弱病态的女子,脸色看上去比上一世嫁给他时好了些。
只是上车时一不小心,小婵掉落了一只绣鞋。
那个骄横跋扈的小王爷立在马车之下,捡起绣鞋,不容拒绝,一握住小婵细白的脚踝,为她套上鞋子。
小婵蹙眉缩脚,却被男人牢牢握住脚踝。那个放荡不羁的小王爷,目光热切。趁着四下无人,竟然慢慢弯腰,想要亲吻小婵的脚背。
这一幕,看得陆敬升眼眶欲裂,一股酸意奔涌而来。
他后悔了,因为他的踟蹰躲避,害得小婵落入萧慎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