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玲绮瞥了一眼,嘴里“啧”了一声。她不喜读书,功课追求及格,考试追求不是倒数骂她。青袍士人顿时涨红了脸:“那是他们迂腐!凡人岂配妄议昭王!”“敢问郎君姓名?”陈昭实在好奇这是谁家的子弟这么会拍她的马屁。青袍士人矜持扬起下巴,露出一撮修理整齐的短须,拱手:“在下纪台,豫州人士,如今暂居荆州。”纪台在荆州本地也略有名声,他听陈昭几人的口音是外地人士,才以为几人不知道他的名声。这名字她还真见过。陈昭嘴角狠狠一扯,这家伙是她的职业黑粉,从她担任青州牧的时候就写文章骂她了。最勤奋的时候一月就写三篇文章,还翻来倒去就那么几句话,连点新意都没有。纪台骄傲扬起头,以为是陈昭几人也听说过他的名望。也就是现在出仕要考试了,放在前些年,他的名望足以让他举孝廉出仕。“你写文章骂过昭王。”陈昭笃定道。纪台闻言,脸色骤变,额角沁出细汗,强撑着冷笑一声:“你这小女郎年纪轻轻的,怎么还胡言乱语呢?”他袖中手指紧攥,声音却拔高几分,“我对昭王仰慕如江河连绵不绝,敬仰她都还来不及!我们荆州士人,谁不是对昭王满心崇敬?”一旁几个听到此言的士人们立刻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帮腔。“我等皆对昭王仰慕至极!”“昭王实乃明主,堪比尧舜!”“胡说。昭王经天纬地之才,岂止尧舜可比?纵周公复生亦当叹服!”“自昭王主政荆州以来,州郡夜不闭户,此等治世之功,三代以降未之有也!”有人甚至摇头晃脑地吟诵起《太平要术》里的句子,以示虔诚。背的句子还十分生涩高深,一听就是平日对《太平要术》深有研习。陈昭目光更加古怪。能不高深吗,这家伙背得是读作“神力部”实为“物理学”的书。在邺城,这卷书都没几个人买,没曾想在千里之外的荆州反倒成了醒世警言。……好歹是传出去了,怎么传出去的先别(goct)管。陈昭哭笑不得,转头就拉着赵云和吕玲绮往外走。走远了陈昭才放慢脚步,顿了顿吩咐:“我看这个纪台长得就一副很适合在海上观测方向的模样。”得罪了她还想跑?她心眼小着呢。当年不少士人抨击她以彰显风骨,如今她潜龙出渊,可还记得当年的仇呢。赵云默契应了下来。这个纪台相貌倒也不错,只是一双眼睛生的小了些……的确适合在船上观测方向。吕玲绮挠挠头,还在状况外,迷茫道:“这家伙长得像鱼吗?海里还有长这样的鱼啊。”“一边玩去吧。”陈昭拍拍吕玲绮肩膀,体贴道。于是吕玲绮转头就把这事抛至脑后,又快快乐乐逛起了街,不一会嘴里就塞满了吃食。只是吕玲绮一直离得很近,确保陈昭在她的视线中。上次假刺杀之后,吕玲绮后悔了许久,觉得她要是能在车厢里贴身保护陈昭,主公就不会受伤了。虽说最后刺杀是假,可吕玲绮还是保持了这个习惯。只要陈昭带着她,她就不会离陈昭太远。赵云紧跟在陈昭身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防备着可能潜藏的刺客。陈昭却神色自若,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闲聊,多是些年少时的事。可不知是不是错觉,赵云总觉得主公的指尖时不时“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臂。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触碰都极轻,却又像是刻意为之。终于回到了军营,赵云的后背已经绷得像他的亮银枪一样僵硬了。吕玲绮一到大营就兴冲冲抱着书蹿没了人影,想来应当是劝父读书去了。陈昭要前往中军大帐和一众文臣商议改朝换代之事,分开前,赵云看到主公侧眸瞥他一眼,唇角微扬,似笑非笑。主公的确有一点“坏”,赵云沉默想着。陈昭回到中军大帐,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长叹一声,认命开始批阅。随着改朝换代而来的有一连串的事。国都定在何处、依照汉律还是改制、国号为何……大到要延续不知多少年的“祖宗之法”,小到对功臣的封赏,都要陈昭亲自过手。陈昭冷脸批文书,恨恨想她一定要快速把参政院先组建起来——她需要不止一个丞相来干活!昭明军大军回城之日,邺城一片欢腾。城门大开,沮授带领群臣外出十里迎接,官道两边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就连平日消息最不灵通的百姓,都知道昭王要当皇帝了。对百姓而言,昭王当皇帝,就意味着如今的太平日子不是昙花一现,而是能长长久久太平下去。再不必担心走在路上被乱兵砍杀,不必为躲征兵藏进深山,不必眼睁睁看着全村人染疫而死,更不必日日忍饥挨饿,啃树皮嚼草根。唯有寥寥几人例外。刘协从医学院晒完草药回来,袖口还沾着几缕干枯的柴胡梗。他的“行宫”——其实只是个府邸,离宫殿差了十万八千里,静得能听见虫鸣。外头锣鼓喧天,百姓的欢呼声隔着三重院墙仍清晰可闻,可府邸内却像是一块浸在冷水里的石头。他早料到了今日。陈昭出征前,刘协就对刘表刘璋那两个汉室宗亲没有任何期望。董卓的刀架过他脖子,曹操的诏书逼他盖过印,那些汉室宗亲,哪一个不是在他最狼狈时袖手旁观?经历过这一连串的事之后,就是那些汉室宗亲把”光复大汉“吹得再花团锦簇,刘协也很难对那些眼睁睁看着他受罪,而选择袖手旁观的汉室宗亲生出什么感情。刘协设想过很多次臣子逼自己退位的场景——臣子的脸换了一张又一张,董卓、曹操、陈昭。到最后,刘协发现,还是陈昭的脸更容易让他接受。起码陈昭看着不那么凶神恶煞。想到这,刘协忽然笑了。起码他见过宫门外的地方,在街上买过胡饼,蹲在溪水里抓过鱼虾,在医学院认识了几个不知道他是皇帝的友人,一起在酒肆里喝过酒,还给一些人治过病。这么一想,死也不是很可怕了。到了九泉之下,他不要去找大汉历代列祖列宗,他要去找卢公……刘协知道陈昭一定会来找他。翌日一早,刘协就等到了陈昭。在刘协的想象中,陈昭应当是如那日在大殿上一样,带着几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和身披甲胄的甲士,嚣张一脚踹开他的府门,一刀送他去见他列祖列宗。可今日出现在刘协面前的陈昭,却只穿一身素色长袍,鬓发半绾,一支玉簪斜插,比平日常服还要素净三分。“如何?”陈昭抬起衣袖笑盈盈道,“怕你害怕,我还特意借了根素净玉簪。”这可是她从蔡琰那学来的行头,亲和力拉满,连玉簪也是顺手从蔡琰那摸来的。刘协不知自己该哭该笑。陈昭一直这么“怪”,从让他随意出府,还让他去学医的时候,刘协就知道陈昭很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