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位一身缟素的男鬼女鬼在东厢房内游荡,他们有的没了眼睛,有的断了四肢,有的干脆吊挂在树上,额头“吧嗒吧嗒”滴着血。
桓秋宁第一次感觉到活人比死人更吓人,这些面目全非,半死不活的人居然还活着!他们好似失去了意识一般,伸着胳膊在厢房中游荡,即使脑门撞在了墙上也不回头。
其中有一位红衣女子着一身喜服,头发凌乱,倒吊在树上。她的瘦骨嶙峋的手抓着一个占满了血的金凤钗,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隔得有些远,桓秋宁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却看见了她那双血淋淋的眼睛。
他登时出了一身冷汗,转头问照山白:“这些人是怎么了?”
照山白深吸一口气,道:“中毒了。”
桓秋宁继续问:“什么毒能把人折磨成这幅样子?为什么没有人来救他们?啧啧,好生骇人。”
照山白向厢房内望去,摇头道:“无药可救。”
“能不能救,要看过再说。说不定,我就有法子呢!”桓秋宁这时早已忘了害怕,转着梨花枝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东厢房。他刚进去,一个头顶秃的发光的少年突然扑了过来,惨笑两声后,突然咬住了他的脚踝。
少年没有咬透长靴,他一边咬一边“呜呜呜”的哭了起来,抱住桓秋宁的腿,哭着喊着叫:“爹!”
桓秋宁一怔:“……”
这是唱的哪一出?他回头看向照山白,耸了耸肩,笑道:“第一次见乱认爹的人,哈,有点稀奇。”
“小心为上。”照山白紧随其后走近院子,他蹲在一旁,扶起了地上的少年,温柔地说:“他不是你的父亲,你的父亲已经在路上了。先起来,地上凉。”
秃头少年突然笑了:“好。我要等父亲回来,他不会丢下我走的!真正该死的另有其人,另有其人啊!!!他不会死的,他不会抛下我们不管的……”
桓秋宁见状,抱着胳膊道:“他……还能听进去你说的话,应该还有救。”
秃头少年松开桓秋宁,跑到了死树旁,冲树上吊着的红衣少女激动地说:“妹妹,父亲快回来了!你别哭了,父亲真的要回来了!父亲回来了,母亲就也快回来了。哥没休丢下你,你别跟哥生气了,哥求你了。”
听到这番话,桓秋宁才看明白厢房里的情况。这些少年少女分别扮演这个红衣女孩的亲眷。有的人扮演她的哥哥,在找她的父亲;有的人扮演她的父亲,在找她的母亲;还有的人扮演她,在招魂……
这些人穿着不同的衣服,每个人身上都有残缺,每个人都会跑到红衣女孩身边跟她说一些奇怪的话,有的话是诅咒,而有的话是祈祷。
桓秋宁隐约觉得这女孩是一个苦命的人,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痛苦至极,所以才让这些一身伤病的人扮演她的亲人。
如果他们都中毒了,那么中毒最深的人,一定就是这个穿着喜服的女孩。
解铃还须系铃人。
照山白站在桓秋宁身边,问道:“你还记得她吗?”
“我应该记得她吗?”桓秋宁指了指自己,他不记得自己有过风流债,更何况这还是一个身穿婚服的疯女人。他理直气壮地说:“从未见过,完全不认识。”
尤其是在听清楚了这个女人一直不停地重复着的一句“你爱过我吗?”,桓秋宁更加确信自己不可能认识这个疯女人。
老天爷很会安排,在他遇见自己的红颜知己之前,就已经遇见了照山白。从此之后,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饮。
沉默许久后。照山白微微叹气道:“她便是将军府的少夫人,杜长空的妻子,郑雨灵。”
郑雨灵?!
“竟然是她?!这怎么可能……”桓秋宁没有去看红衣女人的脸,而是不断地回想记忆中郑雨灵的样子。她明明是一个活泼机灵的女孩,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更何况郑氏已经叛变,她又怎么会嫁给杜长空?
挥手间,桓秋宁甩出一个短刃,斩断了系在郑雨灵脚踝上的粗绳,把人从树上放了下来。
郑雨灵靠在死树旁,目中无神,她好像完全看不见眼前的人,嘴里不停地重复着那一句:“你爱过我吗?”
郑雨灵问的是别人,剖开的却是自己的心。
“你爱过我吗!”
她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自嘲。
大红色的婚服红的像被血水浸透过,婚服上金丝线绣成的鸳鸯,已经死了。
桓秋宁心里想知道的事情,照山白不疾不徐,一一道来:“朱雀门宫变后,郑卿远成了乱臣贼子,郑氏危在旦夕。为了保住郑雨灵,郑卿远与杜长空达成协议,愿意用郑氏在常边郡的粮仓做交换,条件是杜长空必须保住郑雨灵的性命,并且要承诺给她幸福。从那之后,郑雨灵跟随杜长空来到了琅苏。”
至于剩下的事情,桓秋宁能够猜得到。郑氏分崩离析,族人流离失所,她的哥哥成了逆贼,她的母亲不得不退守天州,而她的父亲,死在了史昌二年的大雪中。
照山白继续道:“她嫁给杜长空后,确实是幸福了一段时间。后来郑坚惨死,郑氏叛变,杜长空为了不让她知道这些事情,把她软禁在了将军府。你知道的,纸是包不住火的。”
桓秋宁看着郑雨灵,怒不可遏地问:“所以是杜长空把她弄成这个样子的?这个畜生!”
话音未落,郑雨灵突然抱着头,歇斯底里地又哭又笑道:“畜生!忘恩负义,卑鄙无耻的畜生!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要回家,哥哥,父亲,母亲,他们还在上京等我……我想回家,我要回去!放我回去啊……”
物是人非。任谁看到这一幕,也会不由得揪心。郑雨灵根本没疯,她只是无可奈何,不得不疯。
桓秋宁本不想去怀疑杜长空的为人,但是血淋淋的现实就在眼前,郑雨灵变成这个样子,最难辞其咎的就是杜长空。
故人重逢却是如此景象,照山白心里肯定比他更难受。桓秋宁握住照山白的手,温柔地揉了揉他的掌心。
两个人相互倚靠,总比一个人黯然神伤要好。
蹲在死树旁,照山白轻声道:“郑姑娘,今日我来并非是要劝你放下过去,而是希望自己能够为帮到你。令父曾与我有恩,我不能看着你继续沉沦下去。郑姑娘,如果你想离开,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走。”
与宫变之夜在咏梅苑见到殷仁之时一般无二,他还是那个宁可把自己搭进去,也见不得别人受苦的照山白。
桓秋宁与照山白站在一起,感慨道:“五年过去了,照山白,你还是这么让人放心不下。好啊,那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桓秋宁知道这个人一旦下定了某种决心,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所以桓秋宁不劝他多替自己考量,而是与他站在一起,与他一同面对将至的风雨。
过去那么难都挺过来了,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感到畏惧了。
桓秋宁想站在照山白的身后,成为他能够倚靠的人。恰巧,照山白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