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下午三点,市中心医院。
唐溟走进医院大厅,无视了冲他狗叫的病人,绕过满地乱爬的医生,顺手把走廊里荡秋千的护士扶了下来。
护士扯住他的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笑声,忽然弯腰,呕出一大坨粉色蛆虫,有不少溅在了他的身上。
唐溟面不改色,淡定地从旁边拎了个转圈的医生,借他的白外套擦了把手。
医生和护士哈哈大笑,手拉手跳着踢踏舞远去。他们脚下,粘稠的鲜红肉瘤挤满地板,蟑螂般密密麻麻攀上墙壁。无数蠕动的瘤块里,医护人员手舞足蹈,病人在狂吠,唐溟平静地穿过他们中间,走向唯一没有被血肉覆盖的电梯。
叮。
电梯门打开,内嵌的镜子倒映出唐溟身影,一袭深黑风衣,修长高挑,眼眸在幽暗中也格外明亮。
镜子照不到的地方,一个白大褂站在电梯最角落,比普通人更长几倍的脖子托起脑袋,抵住电梯顶部,背对着外面一动不动。
唐溟看了眼爬满血管的电梯按键,对那个背影说:“劳驾,停尸间。”
“……”
背对他的白大褂一步一步倒退走来,脑袋在电梯顶部擦出长长的“吱嘎”声,负一层的按钮随之亮起。
电梯门闭合,却没有下行,白大褂停在唐溟面前,在狭窄的空间里正对着他,长发披散及地,不见脸庞。
唐溟眼帘一挑,与它对视。
两秒后,白大褂迅速转身,缩进电梯角落,僵硬面壁。
负一层的感应灯亮起,唐溟走出电梯,身后“砰”的一声,电梯直线上升,一秒都不带停。
灯光熄灭,黑暗的通道深处隐隐传来哭声。
唐溟寻声走过去,一个身穿病服的小女孩站在走廊中间,举着手臂放声大哭。
唐溟蹲下,摸摸小女孩细软的黑发,后者哇哇哭。
唐溟把她举高,摇晃摇晃,小女孩抱住他的脖子,继续哇哇哭。
唐溟掏出一颗水果糖,拆开包装纸。小女孩忽地收声,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抽抽搭搭地看着他手里的糖。
唐溟笑了起来,把那颗橙子味的糖放在她手心。
小女孩含着甜甜的糖,情绪平复了一点点,揪住唐溟的袖子,指着通道一边:“它,它一直在喊我过去……”
唐溟瞥了眼那些沿着墙壁蠕动的肉瘤:“没事,它只是想吃掉你。”
小女孩呆住。
唐溟抱着她向前走去,顺手给她擦擦脸上的泪痕:“你叫什么?”
地下又黑又冷,这个好看的大哥哥身上暖洋洋的,小女孩下意识把脑袋歪在他肩上,小声地说:“梨梨。”
她瞄见墙壁上挂着一个绿幽幽的牌子,上面的字她不认识,于是又揪揪唐溟袖子:“这是哪里呀?”
“停尸间。”唐溟低头,见梨梨一脸茫然,贴心地给她解释,“你死后躺的小窝。”
梨梨:“……”她感觉嘴里的糖好像不太甜了。
怀里的小女孩眨巴着眼睛,黑暗中的眼珠带着浅浅的绿色。
污染之下,全球的年轻一代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异化,从头发到眼睛都有五花八门的颜色。
唐溟想起了一个人,那人也有一双相似的绿色眼睛,更深邃,也更沉淀,像松山林海里最纯粹的翡翠,总是安静地凝望他。
医院地下一层没有林海,只有停尸间尚未散去的冷气,一坨坨肉瘤蠕动着聚拢在一起,挤出模糊的五官,像是一张被扒了皮的巨大人脸,从里面飘出阴冷的男声:
“总部居然派了个新人过来,真是看不起我啊……”
唐溟坐在停尸床边,把梨梨抱在腿上,长腿微屈,深黑风衣自然垂在身侧,露出一抹暗红底衬,如刀锋上晕开的血。
墙壁上的人脸眯起眼睛,似乎在辨认着什么。唐溟微抬下颌:“路过,不用在意。”
他的语气十分轻描淡写,梨梨望着他,也不怎么害怕了,抓住他的手指。
人脸沉默几秒,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你杀不了我,要是我没了,这栋医院的所有人……砰,全都完蛋啦。”
整面墙壁的肉瘤颤动,人脸的笑声逐渐嚣张:“你们总部不是最喜欢充好人了吗?一个个装得跟道德标兵似的,怎么办啊大圣人,你能拿我怎么样?”
尖锐的笑声回荡在医院里,梨梨往唐溟怀里缩了缩,捂住耳朵。
唐溟修长的手遮住她的眼睛,轻笑一声:“我没有道德。”
仿佛有一滴海水坠落于地,骤然掀起蔚蓝海潮,无垠的深蓝瞬间覆盖整栋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