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这文章水平相比,其他童生所作,简直跟茅房里的石头没两样。
此为案首,无可辩驳!
但事情没完,只看这文章水平,他日皇榜高中,也不过时间问题,于是李学政便由此文章开始推想答题者为人。
如此文气,去考举人都够了,却出现在童生考场,定然是位年轻人,弱冠年纪,天纵奇才,然而他的文章里,却毫无少年意气,说是“静水流深,温润端方”倒是好听的,实则可见其“心机深沉,善于谋算经营”。
这家伙,这样的文章,待他明日成长起来,可为“霍党头目”。
说他是霍首辅第二,也不为过啊!此子还比霍首辅更加文采飞扬,底蕴深厚。
如此文采,写出来的文章,无激烈语,也无乖张气,绝不是他为人平庸,老成持重,而是他精于掌控,以至于臻境。
“妖孽!此子是个妖孽!”
李学政额头尽是冷汗,这一场过去,他必是要大病一场,如此文章,自己必须亲点他为案首,更是他的……座师。
他座下出个霍党头目?或者培养出第二个霍首辅。
李学政脸色煞白,嘱咐亲随道:“调卷,将玄字七号原卷调来!”
他要亲查他笔墨,由字观其为人,这是国之大幸,还是国之大难。
不多久,原卷呈现在他的案头,等到原卷映入眼帘,李学政更是恍如做了一场噩梦。
规整的馆阁体,严整,俊秀,字迹笔墨上佳。
“呵?为人?”
“妖孽!妖孽!”李学政颓然坐于圆椅上,到底舍不得放下手中文章,这名考生,他简直就是个“迷”,无法观其为人秉性,但他的冠世文采,又实属稀世罕闻。
揉着太阳穴,将手中文章再读一遍,细细观其文辞之后,李学政又看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怎的……
“等等——是我多想了吗?”
“看着好像是很平和,也没骂人,也没指责谁——但怎么又感觉,骂得还挺脏?”
李学政拿着文章,一会儿觉得自己眼花,一会儿觉得自己多想了,一会儿觉得这文章粉饰太平,一会儿又觉得骂得特脏。
举个例子,就好比是“篡改”和“窜改”这样的词语,就说窜和篡吧,窜,老鼠在洞穴里乱窜,这种上蹦下跳的感觉可见一斑。
而篡,则是代表人的私心。
一个是无意为之,不经意的窜改;一个则是有心为之,私心的篡改。
两者混用也不能说错,但篡改带贬义更深!
诸如此类的字词,若不去计较的话,好像差不多,若去细细计较的话,又好像是多心。
不说民不聊生,说“元气暗耗”;不直言腐败,而说是……
你要说他行文粉饰太平,却又好像藏在文辞里冷眼讥嘲。
同样的一篇文章,竟给人看出了两种感觉:
这到底是老谋深算心机深沉之俗客?还是遗世独立冷眼观世之谪仙?
李学政想了一夜,愣是也没想明白,但他觉得这文章是宝藏,这考生绝对是个妙人。
“这文章有股子仙气。”
他被归类为霍党,定这样的文章为案首,毫无异议;其他人看见这等文章,也无从辩驳。
再来就是,普通读书人只能看出其文采,看出表面一层;而仔细钻研者,又能品出另一层含义,当真是言有尽而意无穷。
——简直是骂人的最高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