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忍着泪点点头。
他领着蒋去砚去西边的偏房。陈忠生性木讷,不善言辞,只会闷头干活,打小就不受陈赵氏喜欢,老太太偏心小儿子,这是附近十里八乡都知道的事情。
陈忠有一把子力气活,不仅会杀猪,还有骟猪的手艺,烧得一手农家席,是陈家赚钱最多的那个,只是多上交了陈赵氏。
陈家如今能有这个底子,陈忠功劳不小。
陈赵氏当年不想给他娶妻,偏他运气好,救了个逃荒的丫头,洗净了脸,生得花容月貌,还给他生了个钟灵毓秀的儿子,唯独母子俩都体弱,妻子早早撒手人寰,剩下陈秉这个儿子,在读书识字上天赋异禀。
原以为能高中,到底身子骨弱,受不起考试折腾。
“屋里太潮了,对病人不好。”
蒋去砚进屋时闻到了一股霉味,跟着蹙了蹙眉,从陈忠的手里接过油灯,往跟前一照,对上了一双墨玉似的眼儿。
他坐在床头,还是那副病弱的样子,俊秀的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单薄,弱柳扶风,好一个“病西施”的模样。
陈秉穿着一件白布衫,更衬得整个人如纸一般薄。
屋外浅浅月色,透过窗户落他身上。
蒋去砚失神片刻,脑子里只想着一句诗——山月照着梨花白。
“咳咳——”陈秉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捂着嘴,挪开帕子的时候,他的唇上开出了梅花。
“怎生得如此严重?”蒋去砚连忙扶着他,“叫过大夫了吗?”
陈忠抹眼泪:“大夫看了不少,药一直吃着。”
蒋去砚垂眸,一阵无言。
“陈兄,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蒋去砚挪开目光,“我认识一老师,向他推介了你,他对你青眼有加,我让他看过你写的文章,他亲口说‘此生乃璞玉也,当细琢之’。”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眼去看陈秉的脸。同窗数年,记忆里这双眼睛是温和的,甚至是有些怯懦的,可这会儿对方重病缠身,那一双眼睛,却是一双蒋去砚从未见过的眼睛。
像是玉。眼底的神光,是属于玉的光泽,不同于繁星垂海,旭日入江的耀眼,是玉石沉淀的幽光。
蓝田日暖,远看生烟近却无。
玉石的沉静、淡漠、迷离,这双眼睛仿佛阅尽千帆,又好似心如死灰,与尘世间隔着这么一层。
“待我向老师说明,他可以帮忙调理姜家——”
“不用了。”床上的人启唇打断他,气如游丝,却又清清楚楚的把三个字送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不疾不徐接着道:“我答应去姜家。”
陈秉的话音落定,一旁陈忠壮汉似得人竟然发出了“嘤咛”的悲戚。
“陈兄——”
“不必多言!”
陈秉咳嗽两声,垂下鸦羽睫毛,心道:别来干扰你爹的好日子。
在两人的惶恐中,他跟着呕出了一口血,陈秉闭了闭眼睛,叹息这具羸弱的身体承受不起异能的冲击。
不过——这倒也方便了他。
陈秉早就不是过去的陈秉,而是末世来的一缕幽魂。
原主陈秉发觉堂弟抄袭他的字句文章通过考试,又惊闻陈家将他送去姜家武馆当赘婿,一口气没提上来,气绝而亡。
末世来的陈秉,在刀山血海里浮沉了数年,当过一方霸主,也曾因为杀戮与身边的波云诡谲,人心背叛,变得疑神疑鬼,性情暴戾。
殊不知他曾出身书香门第,父母皆是文学教授,饱受诗词歌赋熏陶,虽说家族亲缘感情淡薄,却也生得温和有礼。
到后来,他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回忆起童年往事,倏而戾气尽消,感到极为疲倦。
累了。
成为强者又如何?站在顶峰又如何……他从小就不是个胸有大志的人。
别人杀不死他,他将自己封入棺中,却不曾想再一睁眼,成了个病秧子。
还是要去当赘婿的病秧子。
也好。
如果这世上总有人要当废物,那怎么就不可以是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