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也?”莫东冬以为卢也睡着了。
“嗯,谢了,”卢也轻声说,“我想一想。”
窗外暴雨愈发猛烈,卢也缩在床上,觉得这狂风骤雨非常像台风来临,他前几天刚听贺白帆讲过在新加坡交换时遇到台风的情形。贺白帆给他看电脑里储存的照片,湿漉漉的街道,被风折断的小树,空无一人的食阁,还有蹲在街头玩水的马来小孩。
卢也和贺白帆聊天的时候,总是贺白帆说得多,卢也听得多。贺白帆的生活太丰富、太精彩了,像童话故事里没有尽头的斑斓画卷,相比之下,卢也的生活只是一张表格,碳素笔填满一行一行,都是他无聊人生的清晰规划。
卢也不知道贺白帆究竟喜欢他什么,认真想了,却还是想不通。所以被贺白帆知道他没有帮师妹作证的时候,他忽然非常非常慌张,好像做了一件极为糟糕的事,或是脸上的面具被敲碎一角。卢也心里明白,他根本没有贺白帆想象得那么好。他其实是个自私的人,譬如他根本不喜欢和硕士生讨论实验,也没耐心帮他们看论文,但他又很虚伪,他知道他应该怎样扮演一个被大家喜欢的博士师兄,所以尽管心里不耐烦,但那些事他还是做了,于是大家果真非常喜欢他、信赖他。
大概正因如此,刘佳佳才会找他作证。
那现在呢,贺白帆一走了之,是因为对他失望了吗?贺白帆透过碎掉的面具一角看见他的脸——其实有那么一些面目可憎,是不是?
这些想法,卢也没法对莫东冬说。就算说了,莫东冬可能也没难以理解。
卢也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停电之后校园网也停了,他只好打开流量,尽管他知道此时此刻并不会收到贺白帆的微信消息。
下午贺白帆说有事回家,卢也只回了一个字:哦。
这之后,贺白帆没找过他,他也不找贺白帆。
但他还是点开了贺白帆的聊天框,他并不打算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是,看着贺白帆的聊天框,好像就距离贺白帆更近一些。
贺白帆家在汉口,不知道汉口有没有下这么大的雨。
手机只剩14%电量,现在又没法充电。所以卢也只能盯着聊天框看一小会儿,然后就得放下手机。旧手机掉电快,14%电量未必能撑到明天早上。
紫光一闪,轰隆——
雷暴仍在继续。
然而,就在那闪光的一瞬,卢也忽地瞪大眼睛——他看见屏幕上“贺白帆”三个字变成“对方正在输入…”,转瞬之间,又变回“贺白帆”。
短短一刹那,快得像幻觉。
也可能就是幻觉。
第49章半夜
“滴”地一声,白光忽闪,随即满室大亮。睡梦中的卢也皱了皱眉,缓缓睁开双眼。
莫东冬睡得正熟,鼾声连天。卢也坐起身,反应过来这是来电了。他下意识伸手到枕头下面摸手机,枕下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摸不到。窗外雨声已停,天空仍是漆黑,不知此时是何时。卢也蓦地想起自己是抱着手机睡着的,睡前他一直盯着贺白帆的聊天框,期盼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再次出现,或者说,如果贺白帆真的有话要对他讲,他不想错过。
然而,卢也没等到那行“对方正在输入…”,更没等到贺白帆的消息。手机电量掉到5%以下,右上角电池的小图标变成红色,又不知过去多久,卢也便在雷鸣暴雨声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莫东冬翻了个身,嘟囔一声,含糊地问:“来电了?”
“嗯,”卢也说,“要开空调么?”
“啊……不用……”莫东冬又翻个身,“电扇开大点。”
卢也抖落开毛巾被,手机果然掉了出来。然后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将电扇开到最大档,手机充上电,关了灯,独自坐在桌边等待。
旧手机充电有些慢,要好一会儿才能开机。
卢也静静望着窗外,他仍然不知此时是几点钟,外面黑漆漆的,只能隐约看见树影的轮廓。卢也忽然觉得这一刻很陌生,有种天地混沌的感觉,从前的他一定无法想象有一天自己会在半夜里醒来,不知道时间,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等一只旧手机慢慢充电。
手机“嗡”得一振,开机了。
卢也抓起手机,待开机动画结束,他看见左上角的时间,凌晨三点五十七分。连上学校wifi,点开微信,手机卡了两秒。
两秒后,几条新消息映入眼帘。宿舍楼大群里有人说“来电了来电了”,另一个人回复“还没睡啊哥们”。
下一条,两点半的时候,硕士师弟给他发消息:“师兄我明天临时有事请假了,你能不能帮我把桌子上的实验报告交给老陶?”
再下一条,零点整,“洪大微助手”公众号给他发消息:“今天是您的生日,祝您生日快乐,学业进步,更上一层楼!”
此外,就没有新消息了。
卢也静了片刻,放下手机,轻手轻脚爬回床上。
***
贺白帆回家第三天,商远听到风声,拎着大包小包登门拜访。
“白帆你几个意思啊,在家待着也不找我?感情淡了呗?”商远嬉皮笑脸地凑上去,紧接着怪叫一声,“哎!帆帆怎么瘦了呀?你这是——那什么——为伊消得人憔悴了吗?”
贺白帆懒得跟他斗嘴,只说:“滚。”
“好冷淡呀帆帆,显得我在倒贴呢,”商远一点儿也不恼,还是笑嘻嘻地,“你小子一看就是情路坎坷了吧?行了行了别难过,看哥给你带什么了。”
商远将自己带来的大包小包统统拆开,几乎将贺白帆的卧室堆满了。贺白帆茫然地看他,商远满脸谄媚:“这双LV的鞋子我觉得特别配你,哎呀,我穿就不行,气质拿不住。这盒灵芝我找人从香港买的,美容养颜嘛,送给阿姨的啦。还有这个片仔癀,也是香港买的,这可是好东西我跟你说,叔叔平时应酬多,吃这个特别好……”
贺白帆说:“打住。”不年不节的,商远突然送这些贵重礼物,用脚指头也知道这厮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你有话直说,”贺白帆皱眉,“别搞这些。”
“那我就直说了哈,”商远放下东西,一把捧起贺白帆的手,“白帆,考验我们友情的时候到了!你记得我姐夫——呸——前姐夫的小三吧?咱们不是在兰轩会馆看见个特别像他的吗?”
贺白帆点点头。
“我都计划好了,咱们拿着我爸的卡进去抓人!我分析了一下啊,这男的估计干不了后厨,后厨多累啊。他要么是洗浴区搓澡的,要么是餐厅服务生,要么就是保安。所以咱们去了之后,就重点在洗浴区和餐厅找人……”
“等等,”贺白帆打断他,“你不是在兰轩闹过事儿么?你爸敢让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