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收养民间子女尚可,可从未有过民间子女入皇家玉牒之先例!”礼部尚书唐泽庆率先从文官列中站了出来,面上的惊愕之色怎么也藏不住,他向御阶之上的赤帝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试探地询问道“陛下,臣斗胆一问——这两个民间的孩子,来历可有查清?”
唐泽庆话音刚落,鸿胪寺少卿裴书倡急不可耐地立刻紧跟着迈步出列,声音甚至比唐泽庆还略高几分“陛下,臣也有一问斗胆请教——这两位民间子女,不知陛下是何时何地、与他们如何相遇的?此事其中是否另有蹊跷?”
“陛下!”刑部尚书冯俊海也出列启禀“若只是寻常孤子,陛下大可以赏赐些银帛,安顿于宫外便是,何必非要以皇子、公主之礼,将两个无皇家血脉的民间养子接入宫中教养?”
“陛下,唐大人和冯大人所言甚是啊!”礼部侍郎赵启铭也应声出列,向着御上拱手道“皇家玉牒乃是天家血脉之根本,岂可轻易录入不明来历之人?倘若此例一开,日后天下孤儿皆来叩阙求恩,陛下当如何应对?”
赤帝早已料到众臣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便也没有立时应声,只是听着他们逐一奏请。
见赤帝不语,紧接着又有数位列于众臣之的老臣出列附议——有说“天家血脉不可混淆”的,有说“养子养女不宜入宗庙祠堂”的,有说“此事应详细审问、查明来历后再议定”的……
一时间,金銮殿上嘈杂得仿如掉落民间市集一般,反对之声此起彼伏,比起前几日争论赤昭华任使团正使时还要激烈几分。
但提出反对之议的这些人并非是对赤帝心存不敬之意,恰恰相反,其中绝大多数人是忠心耿耿的老臣、重臣、忠臣。可就是因为忠心,他们才更要尽全力维护皇家血脉的纯粹与宗庙礼法之尊。
但赤帝并没有怪罪他们这般反对,毕竟他们都不知道赤昭舒和赤承尧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他们实际上是实实在在留着赤帝血脉的皇家子嗣。
只是赤帝那段民间真情,是他作为帝王心中最隐秘、最不可揭露的角落,若此事公之于众,不仅不能让柳闻霜获得什么身后之名分,反而还会让她的名节蒙尘。
而这事最重要的一点,一旦道出了赤昭舒和赤承尧的真实身份,就一定会让这两个刚刚才认祖归宗的孩子,背上“私生子”的骂名,哪怕他们是赤帝的孩子,就“私生子”这个名声,便会让他们此后的人生都无法再抬起头来。
所以赤帝保持沉默,静静听着下面群臣的反对声浪,不怒不语,搭在负手上的手指,习惯性地缓缓轻叩着,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地节奏,像是在等待什么一般。
“裴大人,”宣赫连忽然从列站出,面上是一贯的冷峻沉稳,他向赤帝抱拳行了一礼后,转身面对那些七嘴八舌的老臣们,目光落在裴书倡的面上问道“方才你问陛下,这两个孩子如何与陛下相遇,还问到是何时何地?”
裴书倡一见宣赫连出列说话,可不挑别人,偏偏挑中自己,便是心中一紧,不由得后退了半步,点了点头却没敢应声。
宣赫连目光一凛,沉声质问“恕下官无知,不知裴大人何时有了这等权柄,竟也有资格过问陛下的行踪?”
“不不,宣王爷莫要曲解……”裴书倡闻言急忙摆手解释。
“曲解?”宣赫连冷声打断他的辩解“方才圣旨已经言明,陛下是曾在微服出宫之时偶遇这两个孩子的,怎么?裴大人还想打听陛下何时微服,还是想掌握陛下的一举一动?”
短短两句话,宣赫连便把裴书倡怼得哑口无言,使得他只好灰溜溜地退进了朝臣列中。
“赵大人,”目光一转,宣赫连又把话头转向了赵启铭“方才说,皇家玉牒乃天家血脉之本,不可轻易录入来历不明之人。下官还请赵大人细说——陛下收养的这两个孩子,怎么就是来历不明?既然陛下决议收养,难道不是陛下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亲口承认?陛下若没有将这两个孩子的身世调查清楚,如何能有次决议?难道这些还不够清楚?还是说,赵大人是在之意陛下的判断?”
赵启铭被这一番话堵得无言以对,嘴唇翕动几下,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而席安在却不肯就此罢休,又上前一步,向赤帝拱手深揖道“陛下,臣并非是质疑圣断。然,天家皇室收养民间孤子为皇子公主,此事实在非同小可,尤其是陛下还要将其录入皇家玉牒、上宗庙祠堂族谱一事,更需慎之又慎。”
唐泽庆也紧跟着进了一步,郑重一揖后,接着席安在的话继续说了下去“陛下,依祖制礼法,宗庙祠堂中供奉的皆是历代皇家血脉之亲,养子养女……并无血脉传承啊——陛下,臣不敢妄言陛下圣断,即便有皇家收养民间子女的先例,可也都是依着旧例,从未有过养子养女入皇籍之先例——无血脉者,不如宗庙族谱,此乃先祖立下的礼法之规啊!”
赤帝没有回应,依旧沉默地看着金銮殿里诸位大臣的争论,只是扫视一圈后,视线终落在了众臣之的那个位置上。
投向大殿中的目光有如实质,让一直垂不语的蔺宗楚即便没有抬头,也感受到了赤帝的视线。
不过,就算赤帝不与蔺宗楚示意,他也快要站不住了。
在听了宣赫连这一番驳斥后,蔺宗楚觉得他反驳之言太过直白、也显得过于急躁,忍不住心中暗叹。
就在唐泽庆话音落下时,位于众臣之的蔺宗楚,终于也迈出了一步,先向赤帝拱手一揖,随即轻轻咳了两声,像是在用这清嗓的声音,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做了个开场。
见蔺宗楚迈出了这一步,金銮殿中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忽然低了几分,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这位站在列的老者。
“冯大人方才所说的意思——”蔺宗楚刻意拉长了尾音,不高不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可语气却是像在与老友闲谈一般,向冯俊海欠了欠身“无皇家血脉者不得入宗庙族谱?那老夫斗胆多嘴一问,这旧制规矩,是出自哪一部礼典?或是哪一条律令?”
面对冯俊海,若只问礼典事宜,他自会推脱非礼部官员,并不熟知,可蔺宗楚却特意加上了“哪一条律令”来质问他,便是让他无言以对。
然而唐泽庆却替冯俊海开口回了话“蔺太公,这旧制虽然没有明确的录在礼典中,也不在律令之列,但却是宗庙旧历之常理,历代沿袭至今,早已是约定俗成之规了。”
“约定俗成……”蔺宗楚将这四个字加重了音调重复一遍,捋着长须意味深长地含着这几个字来回你囊,就像是在品味一盏新沏的茶。
紧接着,蔺宗楚微微一笑,将话锋转了向“既无明典可考,也无律令强束,那这便并非是一则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