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箐最后这句话,其实是在认错,她以为擅自给弟弟柳期年的名字多加了一层意思被赤帝现了,所以赤帝才会重复那一句话,好像质疑一般。
可她没想到,这样纠正的解释之下,让赤帝更加无地自容,却又碍于帝王姿态不能轻易低头,反而心中更是多了一层愧疚之意。
陪着柳青箐和柳期年一同进来的宁和与宣赫连,静静站在一旁,许久都未出一声,就连刚才向赤帝行礼,赤帝都没能现,最后还是在闫公公悄无声息的示意下,二人才起了身,就这么一直陪在外殿。
听到柳青箐这番纠错解释之后,宁和悬着的心随之落定了,他向身旁的宣赫连传递了一个眼神,那无声的目光像在说“这事今日就会有个定论了。”
而宣赫连在看到赤帝的反应后,也向宁和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没错,正如他们所料的那般,赤帝在愧疚、歉意、以及对失去曾经珍爱女子的复杂心情之下,早已认定了眼前二人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女。
半晌,他微微闭目的双眼再度睁开,随即转向柳期年缓缓蹲下了身。
堂堂九五至尊,又一次屈尊蹲在一个瘦小的孩子面前,闫公公不由得又是一惊,想要上前搀扶,却被赤帝抬手止住了,于是宁和、宣赫连与闫公公再次默默跪在了一旁。
柳期年吓得浑身一抖,本能地想往姐姐柳青箐的身后躲,却被她轻轻按住了自己的肩头,声音很轻,但还是带着难抑的怯意,颤抖着低声道“期年,别怕。”
还未至束之年的柳期年,从幼时就只听过柳青箐口中提到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男子——阿爹,可昨日一夜长谈得知,如今这盛南国最尊贵的那位天之骄子就是他的生父,直到现在那个只在逢年过节才远远观望过的帝王就蹲在自己面前,他除了慌乱,全无见到亲人的喜悦。
“你是叫期年,对吗。”赤帝这般自问自答,原是想缓和一下这孩子的紧张感,可没想到却叫他更生畏惧。
柳期年倏地往后倒退了半步,怔怔地看着眼前正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看着他眉宇间那道深拧在一起的川字纹,看着他鬓边许多的银丝,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眸子里此刻竟蒙着一层淡淡的水光。
沉默许久之后,柳期年怔怔得开了口,虽然声音细若蚊蚋,却依旧清楚地传进了赤帝的耳朵里“你是……我阿爹?”
赤帝克制地点了点头,哽咽着应了一声“是”。
柳期年终于从怔愣和畏惧的心情中稍缓了些许,眨巴着懵懂天真的眼睛,看着赤帝问“阿爹……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接我们回家?”
孩子一句话,没有恶意,却已让赤帝无言以对,就见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可他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赤帝伸出手,轻轻地将柳期年单薄的肩膀揽到自己近前,感觉到这一次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抗拒,于是赤帝一把将柳期年揽进了怀里。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柳期年还是怕了,身体在赤帝的怀中瞬时僵直,然后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又尖又亮,像是替身旁的柳青箐把那十四年的委屈都哭了出来一般。
他哭得放肆,哭着说是他害死了阿娘,哭着说姐姐为了养活他差点饿死、冻死,甚至为了给他寻吃食和药材,偷东西时差点被人打死,他哭着问为什么别的小孩有家、有阿娘、有阿爹,只有他们姐弟孤苦无依……
柳期年的哭喊,并不是因为他见到赤帝有多么激动,而是因为他太心疼柳青箐,心疼一个只比自己大五岁的女子为了养活一个年幼的弟弟,除了充当长姐的角色,更是当爹当娘,甚至为了带活自己,不惜做所有她能、或不能承担的重活、累活、脏活,以至于在即将弱冠之年,都未能婚嫁。
孩子的哭诉,说到了柳青箐的心坎里,也同样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刺进了赤帝的心窝。
再也忍不住的柳青箐,猛地松开了他的手,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强压着心中所有复杂的情绪,呜咽着抽泣流泪。
赤帝也终是抵不住孩子的埋怨,触动心弦之际也落下泪来,紧紧抱着这个泣不成声的小小身子,下颌抵在那瘦小的肩头上,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站在一旁的柳青箐,捂着脸的双手已经无法止住奔涌不断的泪水,抬起胳膊用袖口狠狠抹了一下眼角,把头别到另一侧去,不想让旁边的人看见她这般模样,可那耸动抖的肩膀,却将她此时的悲伤暴露无遗。
许是她抬手抹泪的那一下实在太过用力,竟将她眼角下的脸颊和颧骨处都蹭的一片通红。
见此情形,跪在一旁的宣赫连手腕轻轻一抖,暗自从袖中落下一块崭新的素帕,可落在手掌中后,犹豫片刻,又往袖中塞了回去。
这样的场合,他如何将这方素帕递到柳青箐的面前。
与宣赫连并肩而跪的宁和,将这一幕从头到尾尽收眼底,视线落在那只悄然收进了一方素帕的手上,似乎有些愕然,全然没想到宣赫连竟会在这种情形下,还想要递出一方素帕为她拭泪?
原本还有些诧异的宁和,心中霎时间闪过几个念头,似乎自己就想通了宣赫连的这番举动——易容成义士贺连城时,就与柳青箐同宿在一间屋里,或许是在那时候,宣赫连对柳青箐产生了一丝怜悯和同情。
这是宁和的揣测,也是他对宣赫连与柳青箐之间这段时间以来莫名反应的自我理解。
只不过不管是旁观着这些事的宁和,还是当事者的宣赫连与柳青箐,谁都没有猜对这些莫名感背后的真情实意。
赤帝紧紧怀抱着柳期年消瘦的身板,心中满是懊悔和疼惜,就算未及束之年,可也已是将近十四的年岁了,身板却比当时只有九岁的赤承玉还要柔弱、单薄许多。
半晌之后,赤帝终于缓缓松开了柳期年,一手撑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闫公公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赤帝身旁,伸手去搀扶了一下,他才稳稳站起身来“朕……欠了你们姐弟两人十四年,往后……就留在朕身边,让朕一点点地补偿你们吧。”
柳青箐怔住了,这句话从赤帝口中说出时,她竟顿时停住了抽泣,只是豆大的泪珠还是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她等了远不止十四年时间,柳闻霜还在世时,她就已经跟着阿娘日日盼着那个名为林霜的阿爹归家,可日盼夜盼,直到柳闻霜离世,她都没能盼来那扇门再被阿爹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