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这才止住哭泣,肿起的眼睛努力睁大,看着我抽噎着问道:「可、可以吗?奶奶、会答应吗?」
我那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做错了事,不敢承认,那就必须作出补偿。我毫不犹豫地拉着她的小手,往家里跑去:「我一定要让奶奶答应。」
「说了没钱给你上学……」奶奶仍然那麽粗暴地拒绝了妹妹哭泣着的哀求,但这一次,我坚定地站在了妹妹这边。我心中的内疚是那麽强烈,我不允许自己失败。所以我焦躁地打断了奶奶的话:「奶奶,你让心儿上学嘛,我想和她一起上学。」
「斌子,你别胡闹,你爸一个人在外面给人打零工,挣不了多少钱,以後还要给你盖房子,娶媳妇……」奶奶焦急不安地劝说着我:「这丫头以後总是要嫁给别人家的……」
我当然不会被这些我还不能理解的事情说动,干嚎起来:「哇哇——我不要娶媳妇,我只要心儿和我一起——哇——」
妹妹也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我不嫁给别人家,我嫁给哥哥。」
奶奶不理妹妹,却对我毫无办法,颤巍巍地走向我,急得直拍大腿:「斌子!你讲理……」
这大概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在奶奶面前耍赖,事後想起来却不觉得羞耻或者惭愧。会耍赖有时候也是好事。至少那一次是。
我开始在地上打滚,用脑袋撞墙,声嘶力竭地喊着:「我不管,我就要,就要,就要。你不让心儿上学,我也不上学了。我去做贼!去讨饭!哇哇哇——」
「哎哟我的小祖宗喂……」奶奶急得满头白根根竖立:「你起来,起来。我明天去镇上给你爹打电话……行了麽,小祖宗……」
不久之後,父亲破天荒地第一次在初秋的农忙时节赶回了家里。听完我们的话之後,他轻轻地说道:「娘,娃儿要上学,就让她上呗。」
「国子啊。」奶奶抹着眼泪:「你一个人在外面做,要养两个娃儿上学,吃不消的……」
我那时体会不到父亲的艰难,但现在回想起来,父亲那时候只不过三十多岁,但我清楚地记得,他的两鬓已经悄然斑白。
父亲垂着头,慢慢地说道:「上个小学初中,现在也花不了什麽钱……至少让娃儿都学个认字,识数……我就是没文化,别人可以进工厂打工,我做不了……上次还被坑了两百块钱工钱……」他抚摸着我和妹妹的脑袋,叹着气:「我没本事。做爹的一场,说不得,拼了命罢了。」
奶奶只是流泪,却没有再说话。
於是,不久之後的那个初秋的早上,九岁的我和七岁的妹妹一起走出了家门。
金色的朝阳照在我们身上,我第一次现,两年前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个小东西,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她比初次见面时乌黑亮泽了不少的头梳成整齐的小辫,稚气的脸蛋被朝阳勾勒出精致秀美的轮廓。大而且亮的眼睛装满了幸福和期待,秀气的小鼻子和淡红的双唇已经清晰地预示出了她将来的美丽。小小的身体後背着一个新书包。这本是买给我,让我把旧书包给她的,但我心中有愧,死活不要。她总算在两年来第一次穿上了不是我的旧衣服,而是父亲离开之前为她买的一条新裙子。我有些惊讶,没想到那个总是脏兮兮的,脸上始终带着伤痕的小东西,竟然会变成这麽漂亮的存在。
而这个漂亮的小东西正拉着我的衣袖,亲亲热热地叫着:「哥哥,哥哥。」
我却并不那麽高兴,因为我心里始终记着那只被我偷偷扔到不知什麽地方的罐头瓶。虽然妹妹是因为我的帮助才得以上学,但我自己做的事情仍然存在。我们踏着露珠走了一段,我终於忍不住停下脚步,涨红了脸,也不敢看今天格外好看的妹妹,期期艾艾地说道:「那个,心儿,我有事要和你说……」
「什麽事呀?」妹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我。我更觉无法再继续忍受,看向远方飘荡着薄雾的田野,轻声道:「对不起,那个,你存的钱,是我拿去买玩具了。」
妹妹没有说话。我羞愧,自责,但又莫名地觉得恐惧。我突然害怕妹妹会看不起我这个哥哥,害怕她鄙视我,害怕她不理我。我脖颈僵硬,想要看看妹妹,却又不敢。当我终於再次出声叫她的时候,滚烫的脸颊突然被什麽软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接着,便是那稚嫩清脆,像朝阳一样明亮得不带任何阴影的声音:「谢谢哥哥。帮我和奶奶爸爸说,让我上学。最喜欢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