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樾停下来。
她已经给迟小满涂好药。
迟小满低眼去看,发现陈樾涂药真的是比自己仔细,不仅很严密地帮她清理好脓液,涂好凉凉的药膏,还让她全程没有痛意。
她张了张唇,想说“谢谢”。
但陈樾先开口了,“刚刚不说话,是想听你把话说完。”
“但不是认同你说的这些。”她对迟小满说。
停了一会,继续,“是心疼你。”
迟小满怔住。
已经涂好药。
陈樾动作很慢地帮她把鞋穿上,“可能你不想要让我心疼你。”
“但我还是心疼。”
陈樾抬头望她,
“我不否认你的外在表现,是和我从前认识的迟小满差异很大。”
“最开始也不习惯,希望你不要这样。”
“后来又觉得,其实你这样做也没有什么问题。就想要搞清楚,你身上发生了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再后来,我发现,好像也没有发生很多大事。可能人就是会变的,可能就是很多很多件小事,让你只能一点一点改变自己来应对。”
陈樾的声音慢慢轻下来,
“也许这也是你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所以从来没有对你失望。”
“反而为你骄傲。”
她一字一句地对迟小满说,
“你敏感也好,爱漂亮也好,胆小也好,悲观也好,不够爱自己也好,都没有关系。”
迟小满完全无法说话。
灯光下,陈樾望着她,头发被吹得微微飘起来,眼睫毛垂起来的弧度像是半个月亮,
“我的希望是我的希望,我的期待是我的期待,我的心疼是我的心疼。”
“你从来都不需要改变自己来应对我的希望和心疼。”
“我没有要求你一定变成从前的迟小满,在看到坏人的时候拎起棍子给他一棍。因为我知道,你现在面对的坏人很多,所以真的没有办法这样去做。”
“现在也没有觉得你不好,没有觉得你比之前差劲,没有觉得你保护我的方式很差劲。”
“可能我在某些方面表达不够清晰,让你误会我总是在拿你和从前的你对比。”
“也可能是我刚刚说的话让你误会我在对你失望,但你不要这么想,也不要自己去拿自己对比。”
说到这里,迟小满看着注视着自己的陈樾,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陈樾——
后来迟小满问陈樾许的什么生日愿望,才发现陈樾会在那年许珍贵的生日愿望的时候,想起那张贴在她们门口的寻猫启事,所以双手合十,去许愿希望全世界的小猫都能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现在也好像是一样。
她蹲下来,注视着迟小满,没有笑,但声音像冬天里仍然还在兀自生长的树木一样温暖,
“因为这样很不公平,因为在辛苦的长大的过程里面,你很好地保护了自己。”
“我只是希望,你能像现在这样,偶尔把你的害怕、你的不安,和你的怀疑,在愿意的时候说给我听就行了。”
陈樾的语气始终包容,好像如果迟小满在听完之后流很多眼泪,无法给予她好的回应,无法像从前的那个迟小满跳起来重重点头说“好”,她的声音也还是会这样轻,
“或者,至少让我为你涂一次药。就算是伤口不漂亮,也没有关系。”
“迟小满。”
光影静静流淌。
她喊她的名字,也轻轻帮她接住一滴从下颌滑落下来的眼泪,
“我讲清楚了吗?”-
数不清自己在陈樾面前流了多少次眼泪。其实迟小满觉得自己并不是很喜欢哭的人。
九年来,她遇见很多事情,有人说她说话声音很尖,有人说她是突然冒出来的资源咖抢别人的角色,有人追她的车,有人用闪光灯逼她的眼睛,有人在地板缝隙下偷窥,每隔两三个晚上,就会重复一遍那个噩梦……
没有一次,能让她哭出来。
在重新遇见陈樾以前,三十岁的迟小满自认为自己很强大,不会被轻易伤害,也坚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陈樾出现。
就让她流了比这九年间独自度过的总和还要多的眼泪。
迟小满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