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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有很多事要做(第1页)

车驶出医院停车场的时候,杜笍没有马上上主路。她把车停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熄了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皮质包裹的表面上轻轻敲着。窗外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一片细碎的、晃动着的金色光斑。她没有看那些光斑,她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不远处那栋白色建筑的入口处——陈静宜已经不在那里了,大概进去了,大概走了,大概像她一样,在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带着各自的秘密,走向了各自的方向。她把视线收回来,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皮质的方向盘凉凉的,贴着她的额头,像一只手,不冷不热的、没有体温的、不会推开她也不会抱住她的手。她就那样保持了几秒钟,然后直起身,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那段被她压在记忆最底部的东西翻涌上来了。不是因为她想翻,而是因为那个人的出现像一把铲子,精准地插进了那个盒子的缝隙里,一撬,盖子就开了。里面的东西像被压缩了太久的弹簧一样弹了出来,带着一股陈旧的、发霉的、她以为自己早就扔掉了的气味。那是高二的秋天。教室窗外的梧桐叶开始黄了,阳光变得薄而透亮,像一层可以被风吹破的金纸。晚自习结束后的操场上,她和陈静宜像往常一样并排走着,一圈,两圈,有时候叁圈。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几乎要重迭。她记不清那天陈静宜说了什么。也许是一件好笑的事,也许是考试的压力,也许是某个男生给陈静宜塞了一封情书——这种事在那个年纪的陈静宜身上经常发生。她长得好看,性格又好,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亮的,像一颗被放在阳光下的水晶,每个角度都在发光。男生们像飞蛾一样扑过来,一个接一个,陈静宜拒绝了一个又一个,拒绝的方式永远温柔、体面、不给任何人难堪。杜笍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飞蛾扑火的场面,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她不愿意命名的东西。她知道自己和那些男生不一样。不是性别的不一样,是本质的不一样。那些男生喜欢陈静宜,是因为陈静宜好看、温柔、笑起来像天使。他们喜欢的是陈静宜身上那些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东西。而她喜欢陈静宜,是因为那个在草稿纸上画猫给她看的陈静宜,是因为那个什么都不问就把药膏放在她桌上的陈静宜,是因为那个在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怪胎的时候、唯一一个愿意坐在她旁边、用最平常的语气跟她说话的陈静宜。不是因为她好看,只是因为她是她。在那个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的年纪里——她的衣服总是旧旧的,她的午饭总是最简单的,她的手臂上总是有新的淤青——陈静宜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自己不是怪物的人。也许那就是“救赎”的感觉。她后来再也没有体会过,也许是因为后来她再也没有允许任何人靠近到能救她的距离。但当时,在那些月光很好的夜晚,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跑道上,在那个女孩温暖的、带着洗衣液香气的身边,她觉得自己的心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那件事发生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学校放假,宿舍楼里几乎没有人。杜笍和陈静宜在宿舍里看完了一部电影,用陈静宜的笔记本电脑,耳机一人一边,音量调得很小,小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电影讲的什么她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场戏的光线很好,黄昏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画面染成了橙红色。陈静宜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睡着了,呼吸又轻又慢,嘴唇微微张开,胸口的起伏平稳得像湖面上的涟漪。杜笍坐在她旁边,屏住了呼吸。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脸凑过去的。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像要炸开,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发白,嘴唇离陈静宜的嘴唇越来越近,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温热的、潮湿的、带着一点奶茶的甜味。就在她的嘴唇即将触碰到陈静宜的嘴唇的那个瞬间,陈静宜的眼睛睁开了。没有尖叫,没有推开,没有任何杜笍以为会发生的激烈反应。陈静宜只是睁开了眼睛,那双在月光下总是亮晶晶的、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杜笍的脸——那张离她不到一寸的、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发白的脸。她们就那样对视了大概两秒钟,也许是叁秒。然后杜笍退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弹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她的后背撞上椅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陈静宜坐了起来。她把耳机从耳朵上取下来,把电脑合上,把桌上的水杯收进书包里,每一个动作都很慢,都很正常,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我先回去了。”陈静宜说,声音不大,没有看杜笍的眼睛,说完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了宿舍。杜笍一个人坐在那里,宿舍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陈静宜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椅子面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那张印着卡通柴犬的靠垫被落在了椅子上,杜笍拿起来抱在怀里,脸埋进去,闻到了陈静宜头发上的香味,那种她熟悉的、每次坐在她旁边都能闻到的、甜甜的像某种水果的味道。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那个靠垫,看着窗外的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暮色从角落漫上来,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淹没了整个房间。后来的一切发生得很快,快到杜笍有时候回想起来,觉得那些事情大概只用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完成了从“发生”到“不可挽回”的整个过程。陈静宜不再等她了。晚自习结束后,她的座位是空的,杜笍走到她们习惯碰面的那个楼梯口,等了很久,没有人来。第二天她问陈静宜“昨晚你怎么没等我”,陈静宜说“哦,我有点事,先走了”。语气很正常,表情很正常,正常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杜笍知道不对劲。因为陈静宜看着她的眼睛的时候,那个东西不见了。那个她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但一直在那里的、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夜灯一样的东西,不见了。陈静宜看她的时候,目光还是温柔的,还是会笑,还是会说“你今天午饭吃了什么”,但那种温柔变成了一种客气的、有距离的、像对待一个普通同学一样的温柔。杜笍试图挽回。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不做的话,这个人就会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连痕迹都不会留下。她在某天下课后拦住陈静宜,说“我们聊聊”,陈静宜说“好啊”,她们走到操场的角落,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杜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个没有落下去的吻,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陈静宜“我不是变态,我只是喜欢你”。陈静宜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里有耐心,有等待,有那种“你说吧,我在听”的温柔。但那种温柔是透明的玻璃做的,杜笍能看到它底下的东西——不安,躲闪,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她努力压下去的恐惧。她怕杜笍。这个认知像一把刀,从杜笍的胸口捅进去,没有血,没有声音,只是冷。杜笍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事了”,然后转身走了。后来的事情她没有亲眼看到,只是在碎片化的信息里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让人胸口发闷的轮廓。那些话是什么时候开始传的,她不知道。只记得有一天,班上一个平时跟她完全没说过话的男生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用一种奇怪的、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干净的东西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然后是一个女生,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明明前面有空位,却绕了一大圈,站到了离她最远的那个队伍后面。然后是更多的人,更多的目光,更多的保持着距离的、不需要说出口的表达——“我们不一样,你不要靠近我们”。杜笍没有去追查那些谣言的来源。不是不在乎,而是她觉得自己不需要在乎。那些人怎么看她,对她来说——她告诉自己——不重要。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不去在意别人的目光,因为别人的目光不能帮她交学费,不能帮她填饱肚子,不能在她被那个男人打完之后替她涂药膏。她不需要别人的喜欢,她只需要自己的强大。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信条,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对自己说的话,是一座她用钢筋水泥浇筑起来的、坚不可摧的堡垒。后来她从别的渠道知道了那个源头。她甚至记不清是谁告诉她的了,也许是某个多嘴的同学,也许是她在走廊里无意中听到的一句闲话——“我听说是陈静宜说的,她说杜笍对她做了那种事”。没有上下文,没有细节,没有“我亲眼看到”或者“我亲耳听到”的证据。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可以被无数种方式解读的话,从一个人的嘴里传到另一个人的嘴里,在传播的过程中不断地变形、放大、添油加醋,最终变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足以把一个人钉在耻辱柱上的故事。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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