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湘的病情在六月间急转直下。乔毅夫每天派人送来的病情简报越来越短,从一整页变成半页,从半页变成几行字。张宗兴把最后一张简报看了两遍,上面只有一句话
“主席今日昏睡不醒,医云危殆。”他把纸凑到油灯上烧了,纸灰落在手心里,攥了一把,撒在窗外。
赵铁锤蹲在门口,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兴爷,刘湘一死,四川就乱了。”
张宗兴转过身。“乱不了。有人不想让它乱。”
赵铁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谁?”
“重庆的那些商人,租界里的洋人,还有武汉那边。”张宗兴走到桌前,摊开地图。“日本人打到宜昌,再往前就是四川。谁丢了四川,谁就是千古罪人。这个罪名,刘湘手下那帮人担不起。”
赵铁锤站起来,把刀别在腰后。“那他们怎么办?”
张宗兴看着地图上那几个红圈。“找我。他们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替他们守住四川。我不掺和他们的争斗,只练兵。他们知道。”
赵铁锤没有再问。他推开门,走出去。操场上新兵还在练刺杀,木枪对刺,噼里啪啦的。
刘湘死的那天,重庆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暴雨。雨大得看不见对面的山,官邸门口的水没过脚踝,卫兵打着伞,伞被风吹翻了,干脆收了,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张宗兴赶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乔毅夫靠在墙上,手里的折扇没有打开,攥着扇骨,指节白。他看见张宗兴,从墙上直起身。
“主席刚走。临走前,留了一句话。”他顿了顿。“他说,四川的事,交给张先生。”
走廊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宗兴身上。有惊讶,有不屑,有审视,也有幸灾乐祸。张宗兴没有看他们,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
刘湘躺在床上,脸上盖着白布,露在外面的手指瘦得像鸡爪。张宗兴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白布掀开一角。刘湘的脸蜡黄,嘴唇紫,眼睛闭着,眉头倒是松了。他把白布盖回去,转身走出卧室。
走廊里的人还没散。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站出来,方脸,浓眉,腰挺得笔直。“张先生,主席的话,我们都听见了。可四川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他看着周围的人,“我们都是跟主席打天下的老人了。四川的每一寸地,都有我们的血。张先生初来乍到,四川的事,怕是不太熟。”
张宗兴看着他。“你是?”
那人昂起头。“唐式遵。第二十一军军长。”
张宗兴点了点头。“唐军长,四川的事,我没想说了算。主席让我练兵,我就练兵。其他的事,你们商量着办。”
唐式遵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倨傲的表情。“张先生肯这么说,那就好。”他转过身,走了。其他人也跟着散了。走廊里只剩乔毅夫和张宗兴。
乔毅夫把折扇打开,扇了两下。“张先生,唐式遵是刘湘的老部下,手里有兵,有地盘。他刚才那话,是试探你。”
张宗兴看着他。“我知道。”
乔毅夫把折扇合上。“你回答得好。不争不抢,可也不退。他摸不清你的底,就不敢动。”
张宗兴从官邸出来,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石阶上,亮得晃眼。赵铁锤在车里等着,看见他出来,动引擎。“兴爷,回营房?”
张宗兴上了车。“回营房。”
婉容站在营房后面的小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她看见张宗兴从车上下来,把姜汤递过去。“刘湘死了?”
张宗兴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辣,呛得他直咳嗽。“死了。”
婉容把碗接过去。“四川要乱了?”
张宗兴看着她。“乱不了。有人不想让它乱。”
婉容没有再问。她把碗放在桌上,走进屋里。
溥昕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把刀,在擦。刃口擦得锃亮,照出她的脸。她看见婉容进来,没有抬头。
“容姐姐,刘湘死了,张先生怎么办?”
婉容在她旁边坐下。“他怎么办,他自己知道。我们跟着他就行。”
溥昕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枕头底下。“容姐姐,我不怕打仗。可我怕不知道为谁打。”
婉容握住她的手。“为四川的老百姓打。为那些还没被日本人糟蹋的地方打。为张先生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