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闭嘴后,李焱缓缓睁眼,一手支颐,视线往下懒懒一扫:“为何不可?娶朕所慕之人,何错之有?”
潘丞相愤然道:“别说我朝,就是前朝、乃至往上追溯上千年,也未曾有过两宫皇后并立之举!”
李焱淡淡道:“虽未有两宫皇后并立的先例,却有两宫太后并立之举,如今母后皇太后与圣母皇太后莫不是同在宫中吗?”
“这如何一样,太后——”
“再者说了,从前没有,这事便不能做了吗?”李焱森冷的视线往殿下一扫,话语间隐隐已有薄怒之意:“娶妻也好,立后也罢,都是朕自己的事,不过是循例告诉诸位一声,并非让你们对朕指手画脚。”
“陛下!”潘丞相忍无可忍,声色俱厉道:“陛下扪心自问,自登基以来,陛下做了多少恣意妄为之事、目无纲纪法度之事?究竟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纲纪、法度?”李焱唇角微微扬起,仿佛忽然来了兴致,倾身向前,双眼直勾勾望着潘丞相道:“那么请问潘相,究竟哪一条纲纪、哪一条法度明确说过后宫不可有两后并立?”
“这——”
“法无不可即可为。”李焱冷冷一笑,倏然起身,道:“如果众爱卿没有什么想说的,今日就到此为止吧,退——”
“陛下。”崔丞相拄着拐杖从队伍右手走出,颤颤巍巍道:“此前确无两宫并立的先例,若是潘氏有错,陛下废后另立先后自是无妨,只是两宫皇后同在后宫确实不妥,还请陛下三思。”
“朕意已决,崔相无需再劝。”李焱不耐烦地一挥手,正想离开,又听崔丞相道:
“陛下,先帝曾赐臣摄政之权,臣有责任规劝陛下谨言慎行!”
李焱陡然停步,微微侧首,眼底如布霜雪:“崔相年纪大了,莫非早已忘记,朕西征回京时,崔相已交回摄政之权?”
“即便如此,臣也有规劝管束之权,先帝在时——”
“一口一个先帝,崔相若是如此记挂先帝,怎不去阴司黄泉与先帝诉苦?”
“陛下!咳、咳咳……”崔丞相被他一噎,悚然一惊,下意识抬头瞄了他一眼,这才惊觉昔年懵懂青涩的少年帝王如今非但身形不知不觉舒展开来,越发高大俊朗、面容也随之悄然改变,眉眼深邃,轮廓凌厉,少年人特有的青涩稚弱之气几乎萎不可察,加之有军功在身,更显威仪赫赫,令人不敢逼视。
“……”一愣神间,李焱沉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朕意已决,今日就到这里,退朝!”
金銮殿上的朝臣面面相觑,见圣上面色沉冷,无半分回心转意之色,这才无可奈何地鱼贯而退,顷刻之间,大殿上便只剩下抚着胸口久久不肯离开的崔丞相。
“崔相。”李焱轻叹一口气,拾阶走下长阶,与崔相相对而视,少年帝王身形修长俊朗,现在垂垂老矣、身形佝偻的三朝老臣面前,犹如芝兰玉树般俊朗夺目。
“朕心里明白,朝中并非所有人都如潘氏那般计谋深渊、包藏异心,至少崔相您一心为国,令人钦佩。”
崔丞相用浑浊的眸子看着他,颤巍巍道:“既然陛下心中明白,为何不肯听老臣一言?两宫皇后并立,实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举,定会遭人非议啊……”
李焱听而不答,只自言自语般缓缓道:“幼时我不得父皇母后青睐,宫人多有怠慢,虽是皇子,生在后宫却活得艰难,虽不至于为衣食所累,却觉得人生空虚而无助,每日浑浑噩噩,看到父皇与孝哀皇太子,总觉艳羡,心想若有朝一日我也能成为太子甚至皇帝,是不是会比当下开心许多。”
“陛下……”
“后来发生宫变,上天眷顾于我,让我白捡了这个帝位登基,可我虽为国君,却无半点治国理政之门后,最后还是被叛贼顾氏逼得流亡民间。”
崔丞相忍不住宽慰道:“顾氏反贼趁乱生事,不忠不义,罪无可赦,早已身死伏诛,陛下不必介怀。”
“……再后来,我虽归位,却仍因摄政之权旁落而不得不受制于人。”
“……”
“最后,朕西征大捷,凯旋而归,终于如愿收回摄政之权,自以为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到,可仍是要由让人给朕指派妻子、决定婚配,可见称帝为王竟比不上寻常百姓,竟无半分自由可言!”
崔相叹息道:“这天下芸芸众生,又有谁是真正自由?即便是老臣亦有身不由己之处,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婚姻本就不是一己私事,而是国之大事,陛下既为国君,自该早有觉悟、承担国君之责。”
“朕肩上所担之责,自是一日不敢或忘。”李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国若有难,朕必定舍弃小我,尽国君之责。但大越强大、安定与否,与朕要娶谁、立谁为后并无关系。潘氏若觉得委屈,自可请辞皇后之位。”
崔相沉默数息,摇头叹道:“潘相与潘太后,恐怕不会如此轻易就被陛下说服。”
“随便他们怎么想。”李焱一字一句道“成为一国之君前,朕首先是一个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想护之人。与思念爱慕之人再一起,与治国理政、承担国君之责并不冲突,所以,从现在开始,朕断不会再对任何事、任何人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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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霜天素月。
无极宫寝殿殿鎏金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袅袅青烟伴随着似有若无的甜香,在殿内织出一层薄雾。透过窗,池塘里睡莲在抄手游廊外悄然绽放,被疏淡的月色晕染上浅浅的孤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