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一怔,淡然?笑道:“嗯,既然?我?们是做交易,还是得算得清一些。”
两人不?约而同地静默着。
案上宣纸堆叠,瓷盂里装着烟灰。裴昭原以为那些纸张会是官府公文,看了?一会,才发现?是暗探带来?的?情报,花毗国、外使、驻军、觐见……偶然?间瞥见的?字句预示着情报涉及两国国事,于是将视线移开。
崔珩却把镇纸放在了?一边,将这叠情报全部推到?她面前,笑道:“裴小?姐看上去?很有兴趣。”
“我?也没有想——啊!”
贯入的?风将宣纸吹得上下翻飞,有几张落到?桌下,裴昭刚要弯身去?捡,轻薄的?纸张又被风一路卷着,贴在远处的?书柜边才停下。裴昭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停顿在原先最底下的?洒金宣纸上。
宣纸上工笔细描着一位年轻娘子。
娘子约莫十七八岁,容貌光艳而夺目,黛色的?远山眉细而弯,婉柔淑雅,漆黑的?丹凤眼眼尾上挑,眼睑下点着花钿,胜似神仙。裴昭看着画中的?璎珞、霞帔、腰饰,猜测这娘子出身京中的?官宦之家。
画像的?左下角写着“萧宛烟”、“年方十七”两列字,又盖着一串印章。
这些章是皇储选妃时才用的?。裴昭这才想起当初崔珩选妃的?事情迟迟没有结果,大概是因他?拖延太久,崔瑀失了?耐心,于是直接把物色好的?王妃画像寄了?过来?。
有些莫名的?惆怅。
若是崔珩当真成亲,以后?估计会派其他?的?门客和自己对接翻案的?事宜。裴昭抬起眸,见崔珩一脸好整以暇的?神情,便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被风吹落的?纸张捡回,压在镇纸下。
“裴小?姐看着这幅画这样久,好像有话想说。”崔珩忍不?住道。
“看这格式,是皇室纳妃时才有的?画像。”裴昭漫不?经心地分?析,“萧宛烟,听?上去?是太后?娘娘那边的?人,长得很漂亮,看上去?也聪敏。如今,萧丞相是陛下的?股肱之臣,兰陵萧家也蒸蒸日上,的?确是联姻的?不?错选择。那……下官在此预祝殿下夫妻情深,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崔珩望着那面无波澜的?脸,声音近乎含恨:“裴小?姐,你没别的?话?”
裴昭问?道:“有的?。殿下将来?会不?会因为避嫌,将我?们家的?事交给别人负责?”
“避什么嫌?”
“女子肯定希望夫君专一,殿下若是还同我?……”裴昭一时没想好措辞,“殿下若是因为什么事需要单独见我?——比如苍梧山那样,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裴小?姐。”他?冷声道,“你当真没听?过萧宛烟?”
同龄人里,裴昭确实不?认得多少姓萧的?,就?算认识,也都?是“逢”字辈,譬如同榜及第的?萧逢春,便直白?道:“我?们家和萧家又不?熟,这位萧小?姐很有名么?”
崔珩眼底浮上笑意:“自然?。裴小?姐刚刚还提到?了?她。”
裴昭彻底疑惑:“刚才我?一直在说萧宛烟的?事,提到?她不?是很正常……”接着,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等一下,萧宛烟就?是太后?娘娘?”
崔珩没有答她,只是抿着唇线,一副忍俊不?禁的?神情。
“很好笑吗?”
方才的?话,不?但大不?敬,还有违人伦。
崔珩摇头,但忍不?住继续笑道:“只是没想到?,裴小?姐竟这样记挂本王的?婚事。”
“记挂殿下的?婚事,不?很正常。”裴昭深吸一口气,“事关王府将来?,殿下从晋王府里随便拉一个人,估计都?会记挂。况且,殿下年纪也不?小?了?,再不?成亲,恐怕没有适龄的?闺秀愿意嫁给殿下,王府的?未来?,可是系于殿下的?婚事……”
“本王只比裴小?姐年长三?岁。若是认真算……”他?却淡淡一笑,“是两年多一个月。”
漆黑的?眼眸漂亮得令人沉溺,裴昭移开视线,低声道:“殿下,我?们先谈正事,暂不?提这些——”
“为何不?提?”崔珩皱眉,“而且,裴小?姐方才分?明有别的?话想说。”
他?隐隐期待的?神色让裴昭心弦起伏。
裴昭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有点心悦于他?。只知道和他?相处的?时候,心跳会莫名加快许多。
可在交易里谈情感,是会坏事的?。
于是裴昭只是道:“照这么说,殿下的?生辰是在这个月。楼节度使来?邕州,是不?是为了?给殿下庆生?”
崔珩一怔,随即点头笑道:“过些日子三?哥也要来?,裴小?姐不?若好好准备准备,毕竟,你小?时候总是叫他?珺哥哥。”
秘辛
裴昭小时候一直以为,阿姐不喜欢和三殿下的亲事。毕竟,三人一同在京郊游玩时,他们两人看上去?极是疏离,就是手也没碰过。直到有一日?泛舟碧落湖,裴昭在湖面的?倒影中,看见后面的?少年少女悄悄勾了小指。等她回过头,两人又礼节性地拉开一段距离,好像不认识似的?。
再后来,裴昀成为齐王妃,没过半年便有了身孕。等裴昭到了吴州,才知裴昀在齐王府死于血崩。
此后,崔珺离开京城,做了人们口中闲散王爷。
裴昭平静道:“我没有很?想见齐王殿下。倒是你,真会戳人痛处。”
崔珩垂下睫,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