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欲晓浑身一震,完全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裴瓒的嘴里说出来,他们这些文官,不是跟她家里的老学究一样死板吗?说什么姑娘聪慧,县主巧思,最后还不都是一股脑地将心思丢在她的兄长身上……陈欲晓自问从未厌恶过陈遇晚,却又实打实地羡慕,有那么多的目光投落在他的身上。
被人看破了心思,陈欲晓应该是要恼羞成怒的,可她却生出几分被理解的欣喜。
但就在抬眼看向裴瓒的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裴瓒或许早就知道她投靠了长公主。
但他为什么从未表现出来过!
也从未质问过她……
裴瓒抬头看看深邃夜空,零落的星星寂静地闪烁,没有低头,却在说:“你与殿下是一路人。”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解释了陈欲晓心里的疑惑。
正是如此啊……
陈欲晓痴痴地笑着,他果然是早就猜到了,甚至有可能是在自己有所选择之前,就做出了如此的猜测,难怪会对她的“背叛”毫不惊讶呢。
“你,就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裴瓒疑惑,“难道,你是说与长公主一事?”
陈欲晓点点头。
裴瓒轻笑:“这便是第二个问题,在凭风台二楼,我到底与长公主说了些什么。”
第180章赏识先前在凭风台等候时,陈欲晓……
先前在凭风台等候时,陈欲晓的确在意裴瓒跟长公主到底在谈些什么,可是后来,陈遇晚横插一道,反而让她忘了那些在意。
结合着裴瓒后来的反应,这俩人的密谈内容,其实也不难猜。
陈欲晓别扭地轻哼一声,背过身去:“我对你们说了什么不感兴趣。”
裴瓒轻笑,躺在藤椅上被夜风吹着,似是有些冷,让他蹙起了眉头“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至于你,许是有些想不明白你的举动,但人各有志,你做了什么,我是无权干涉的。”
听了他的话,陈欲晓陷入了沉默。
从本心出发,她并不愿意这事毫无波澜地化解。
她是个感情浓烈的人,又是真心对待裴瓒,宁愿两人大动干戈地吵一架,也不想被轻飘飘的几句“无权干涉”带过。
仿佛裴瓒这样轻描淡写的态度,也是在向她说明,在裴瓒那里,她并不值得在意的。
……归根结底还是陈欲晓年轻气盛。
比不得在京都城里受尽刁难算计的裴瓒,不轻不重的几句话,反而叫她心里不舒坦。
陈欲晓瞪着眼前的木架,执拗地将裴瓒的话重复,直到眼睛干涩,一股热气氤氲在眼眶中,她也还是没想明白。
“我自幼习武,四岁举剑,七岁操练,旁的女孩都在父母膝前玩闹时,我与兄长一同入营,吹过塞漠的黄沙,受过北疆的寒风,我自认为,作为陈家儿女,从不比兄长做得少,可兄弟府兵以兄长马首是瞻,父亲点兵也只许他出征,要我安心留在府邸……”
“难道说,我陈欲晓不配做沙场死战的女将军吗!”陈欲晓一拳落在木架上,震耳的闷响,可她却跟感觉不到疼一样。
裴瓒偏头瞧了瞧她,只能从一侧的神情中看出些许坚毅。
“我与兄长同在战场杀敌,父亲却不许我对外人道出名讳,大营之中,除了陈家的兄弟,他人只知兄长,而不知我。”
彼时,陈欲晓的确是怨恨过的。
但是她的父亲死得太突然了,她还不等消解怨恨,去理解父亲的用心良苦,老王爷便在营帐中暴毙。
得知消息,陈欲晓火速奔回,马背上的半日,她想了无数种可能,陈遇晚却对她说:“没有查下去的必要。”
“什么叫没有查下去的必要……”陈欲晓咬着牙,唇色惨白,落在木架上的指节处却凝着骇人的血色,“我如何不晓得他的求全,可是,京都城里的这份荣华富贵,是拿父亲的命换来的,我便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受下去!”
“为什么我不是男儿,为什么我不能承袭爵位……倘若换一换身份,就算舍了性命,我也要为父亲讨个说法!”
激愤言辞入耳,裴瓒却不曾被她的情绪所感染,微微阖眸,想起了在凭风台上的一幕——
他问长公主,陈欲晓是不是真心实意要站在她这边的。
长公主坐在太师椅上,纤纤玉指轻抵额角,发冠上的珍珠串垂落,与墨绿色的华裳相得益彰,她缓缓开口:“本宫赏识她。”
没有直言陈欲晓的态度,反而将这一切转嫁到自己身上。
长公主没给他想要的回答,不止裴瓒疑惑,连她的神情中也染了几分落寞:“她与本宫年轻时也有几分相似,心高气傲,不肯居于无用的男人之下……不过她比本宫幸运,不曾生在帝王家。”
现如今,裴瓒依然了解陈欲晓的心思。
但是对于长公主,他却并不是完全地笃定,二十年前无法回溯的阴谋算计,让长公主从云端坠入谷底,让先皇震怒,甚至不惜动用重兵踏平幽明府。
真相到底是,向来高傲又被委以重任的长公主,痴心男子,与先皇反目?
还是她一着不慎遭人算计,被刻上了终身的耻辱。
裴瓒恐怕是没时间去猜了,毕竟长公主可是对他说,只给他一夜的时间,倘若今夜过后,宫中的皇帝还是安然无恙,那她便只能选那位与她相识已久的北境质子了。
“哼……”
回想起当时长公主危险又高傲地神情,虽然能明显地感觉到对方有十足十的把握,可裴瓒还是忍不住觉得——
这才是真的与虎谋皮。
陈欲晓选择投靠长公主,还能算是万般无奈之下的最优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