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瓒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尽量不去看那可怖的样子,只可惜,无论他怎么避,流雪都会一五一十地将情况说出。
“刀伤,前胸一刀毙命。”
“这具也是刀伤,不过第一刀并未伤及要害,后面又补了一刀。”
“这是……重击?肋骨折断,脏器损伤。”
流雪一个个地将这些人的死因说出,与大理寺仵作所给出的判断差别不大,不过,让流雪前来,作用不止这点。
只见裴十七收起匕首,在院子挑挑拣拣,选了个趁手的短棍拎进去,递给流雪后,两人你来我往,当即将死者受伤时的情形比划出来。
起先,裴瓒还看得一头雾水,直到流雪作势一棍劈到裴十七的前胸上,他才看明白了。
流雪又说道:“这些手法,力道,如出一辙,应该是一人所为。”
“等等,一个人怎么能将他们全部杀害呢。”
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裴瓒还是懂的,虽然凶手的武功可能很厉害,以一当十也说不准,可是这些人身上并没有搏斗的痕迹,只像是顺从地挨了一下,即刻就死了。
“没有反抗。”流雪简明扼要地说道。
一直冷眼瞧着的沈濯,听到裴瓒的疑问,缓步走进屋里说了句:“他们在受刑。”
“受刑?”裴瓒不解。
沈濯接过流雪手中的木棍,什么话都没说,更没有任何预兆,直接打向了裴十七的面门。
“你干——”
裴瓒的声音刚出来,甚至都没说完,就僵硬地止住了,因为沈濯也没有真的打裴十七,那根木棍就直挺挺地横在裴十七面前。
关键是,裴十七也没有躲。
这就是受刑。
身为下属,犯了错被责罚时,他们是不敢躲的,更别提反抗、搏斗。
这种事,旁人或许不清楚,可沈濯身为幽明府府主,自然是一眼就瞧出了这种可能。
沈濯又说道:“他们自然也怕死,但是最多做出逃跑的举动,让他们合力反抗,去杀了惩戒他们的主人,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畏惧,臣服,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就算是面对死亡,也很难做出改变。
“所以,你是觉得,眼前的这些道士,是因为做错了什么事,受到惩罚才死的……可什么事会严重到将他们都杀死呢?”
清源道观的道士,多少也跟背后的盛阳侯府有关,寻常人哪能斥责。
就算是这些人都是漏进来的沙子,本就是有身份的,那也不应该明目张胆地死在清源道观里吧?
很显然,这除了他们有非死不可的理由外,还有示威的意思,至于向谁示威,裴瓒心里也有了答案。
裴瓒背过身去,抬头望着牌匾。
他的眼睛发晕,脑子也乱哄哄的,目光虽然停留在牌匾上,但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沈濯,你知道长公主与道观里这些人有什么关系吗?”
“不清楚。”说正事,沈濯态度冷淡,板着脸抱着手臂侧立在一旁,“许是母亲总到道观中去烧香拜神,眼熟吧。”
“不,殿下与他们,关系甚密。”
“哈?”沈濯觉得他这话说得很不对劲,盯着那几张灰白的脸,心里丝毫没有议论他母亲的愧疚,“母亲是养了些面首,可这几个,面目丑陋,绝无可能。”
“……这是殿下说的。”
“亲口说,这些是她的人吗?”
回想起那日长公主所说的话,只说这里面有她极在意的人。
极在意?但并不是面首男宠之流。
或许是有别的利益牵扯,才让长公主对他们的死很在意。
竟是裴瓒想多了。
“是我冒犯了。”裴瓒深呼一口气,觉得胸口闷闷的,打算出去。
只是一转身,视线下沉,落到了那灰白的手上,他盯着那僵硬的手,目光凝在指尖发黑的地方,似是感觉到不同,便走上去,指了指,问道:“他的手是怎么回事?”
流雪立刻上前。
方才,流雪检查时是直奔着死因去的,并没有留意指甲缝里的细节,被裴瓒提醒了,仔细瞧一眼,便说道:“是土,寻常泥土而已。”
“泥土?”
他们的身份是道士,日常也会侍弄花草,指甲缝里藏有未洗净的泥土也算正常。
可沈濯不说他们死前在“受刑”吗,难道还有人刚搭理完寒冬腊月的花草,再去受刑?!如若这是真的,裴瓒也只能说,这人怪有闲情逸致的。
裴瓒又仔细看了一眼,那土色不太正常。
京都的土质偏黄,哪怕是黏在手上,等其干燥之后,也会呈现黑黄色,而不是像这指甲缝中的一般,仍是乌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