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账簿上做了些批注,只是过于心急,让本就潦草的字迹更加不堪。
现如今他自己瞧着,居然也有些看不懂了。
裴瓒难为情地叹了口气,立刻吸引陈遇晚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哎——”
“切~自己还看得出来吗?”声音有些讥讽。
鄂鸿在一旁瞧着,笑呵呵地捋着山羊胡:“公子可说了,大人的字别有趣味。”
裴瓒被两人不明不白地刺了句,艰难地抿着嘴,视线慢悠悠地从凌乱的字迹上移开,匆匆地扫过话里有话的鄂鸿后,盯着陈遇晚眼下过于明显的乌青。
昨夜他与俞宏卿说完,领着韩苏返回小院。
刚准备借着灯光往陈遇晚的屋子里走,下一秒,陈遇晚就吹了灯,怎么叫也不搭话。
裴瓒知道他故意装睡,却也没办法挑明。
就连豁上礼义廉耻去推门,也没能把陈遇晚的房门推开。
无奈,他只好站在窗前,兀自说完明日一早就离开的计划,最后才慢悠悠地回到主屋,点了灯,看了大半夜的文书。
裴瓒故意开着窗,随时留意陈遇晚屋中的动静。
只是这人格外沉得住气,一句话不答也就罢了,不管睡没睡着,反正直到裴瓒吹灯歇息,都没弄出任何动静。
“你的伤怎么样了?”裴瓒扫过他的肩头,视线重回账本之上。
“无妨。”陈遇晚闭着眼,声音冷淡。
确实无妨,毕竟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虽然现场也有鄂鸿在,但裴瓒能清楚地闻到那股气味是来自陈遇晚的。
“陈公子昨夜回来得早,却不搭理人,瞧着陈公子伤得严重,本想替公子上药,却被拒绝了,原来是公子有更好的,瞧不上老朽的。”
鄂鸿的话拈酸蘸醋,很不对劲。
一度让裴瓒觉着,沈濯那股阴阳怪气的劲,是得了鄂鸿的真传。
可惜他没来得及细细盘问,就听到陈遇晚也语气古怪地说道:“是不是鄂先生医治有什么区别,幽明府的东西不还是到我身上了?”
陈遇晚不仅语气冷淡,还言辞犀利,每个字都夹枪带棒,与以往完全不同。
就连裴瓒也被无辜波及,承受着这股来路不明的怨气。
先前鄂鸿在几人面前主动坦白身份,要求跟着离开县衙时,裴瓒就知道这番举动肯定会引来陈遇晚的不满,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如此奇怪。
没有义正言辞地拒绝,或是因着鄂鸿的身份把人赶下车,而是一开始忍气吞声,后来明里暗里地讽刺。
裴瓒都怀疑,陈遇晚是故意让人跟着的。
好把人当做路上的出气包。
奇怪,实在奇怪。
裴瓒见着气氛越发不对劲,便想插嘴调停几句。
但是话到嘴边还没说出来,陈遇晚的眼刀便立刻飘过来,吓得他立刻把所有的话咽了回去。
“实在冤枉。”鄂鸿依旧眯着眼笑,满脸的老谋深算,“自从劝过我家公子后,我可是被实实在在地赶出来,与幽明府断了联系。”
“满口谎言。”陈遇晚眼神锐利,恨不得动刀剑逼他说真话。
但他终归没有这么做,而是从怀里摸出来一个颜色素白,还用银线绣了晨阳与云纹的荷包。
精致的荷包在陈遇晚的手里摇晃着,下方坠的珠子也随之摇摆。
仅一瞬间,裴瓒就觉着车厢里的药味更浓郁了。
“这是……”鄂鸿摸摸山羊须,有些捉摸不定。
正准备拿到眼下仔细瞧瞧,分辨一下是谁的手艺。
陈遇晚却飞快地把手撤了回去,塞回怀中,继续满眼戒备地盯着鄂鸿。
“这应当是流雪那丫头的手艺。”鄂鸿瞧见他的反应,笑了笑,还对着裴瓒说道,“大人可瞧见那荷包上的纹样了?前些日子我瞧见流雪绣过,就连那料子都跟流雪的衣裳料子一样。”
再度被掺和进闹剧的裴瓒,尴尬地摸摸鼻子,没有说话。
不过陈遇晚对这一结果并没有否认,而是警惕地问着:“她为何要把荷包塞到我身上?”
“为何给陈公子荷包?哈哈,荷包代表什么意思,公子不清楚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听得陈遇晚炸毛了。
他蹭得一下站起身,“嘭”得一声,脑袋撞到车厢顶上,只是他不像之前的裴瓒,虽然同样毛躁,但硬抗住这下撞击,半弓着身子,瞪圆了一双杏眼,满是不可思议。
“你这老头!胡说什么!”
“我哪里胡说了,赠人荷包是什么意思,世人皆知。”鄂鸿无辜地看着他。
陈遇晚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你休要污她清白!”
“江湖儿女,哪有那么多繁文缛节。”面对着情绪激动的陈遇晚,鄂鸿就显得无比沉静,他无奈地摇摇头,继续道“荷包是她亲自绣的,也是她亲自放到公子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