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被大宋收复的这一天下了一场小雪,雪花刚刚覆盖地面,薄薄的一层,说不上积雪,却足以一夜之间冻死那些无家可归的人。
第二天一早,赵直组织人手清理城中那些带着诡异笑容的冰雕,却行事缓慢。
昨夜宴会,童贯与赵直决裂,如今燕京城中的兵丁弓手,只是在稍微暖和的地方缩着脖子站岗,根本不会帮赵直收尸。
赵直能够组织起来的只有自己的一些家人和张觉带来的一些护卫。
赵直想要亲自动手,却被张觉拉到一边,嘱咐道“赵大人是真心为民,但却要顾及如今身份。”
赵直道“童贯不拿燕京城的百姓当做百姓,你我却不能如此。”
张觉道“我若真不拿燕京城百姓当人,怎么让亲卫跟你收尸?只是你我都是降将,若是亲自动手,难免像是作秀,出不了多少力气,却被人说邀买人心。”
赵直只得叹了口气,打消了亲自上手的计划。张觉又将他往角落里拽了拽,偷偷问他“赵兄可是后悔了?”
赵直紧张的往四周看了看,说道“张兄别乱想。”
张觉只得感叹道“都怪那大苏学士诗词太好,我总把南朝想象的那般美好。”
赵直也跟着感叹一声,是啊,那些文采风流、那些文雅趣事,都让他们将南朝想的太好了。如今真正南投之时,才现不过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总是如此,两人仍没有想过投金。毕竟崩坏的文明也是文明。再强悍的野蛮也充满了他们不确定的混乱。
张觉与赵直不同,毕竟一州父母官,又管着军事,务实许多。便故意问赵直“今日赵兄再去找郭药师帮忙,他是如何答复的?”
赵直面露失望之色,说道“他只是推脱。”
这仿佛在张觉意料之中。说道“我听说郭药师给童贯送了不少财货。”
赵直看出张觉话中有话,便道“你我二人处境相同,都不愿意与童贯等人同流合污,难免受他们打压。但赵兄是能够直达天听的人,该为我等归化之人说话。”
赵直虽不是地方实务官员,却也是辽国大臣,官场浮沉,明白张觉意思。
张觉是想串联辽国降将组成一股势力,虽不能说与童贯、蔡攸等人分庭抗礼,但总能自保。
赵直如今与童贯决裂,对张觉的意见欣然同意。只是感叹“我们这些人中,最有实力的却是郭药师。只可惜他已经投靠童贯,以后怕是形同陌路了。”
张觉却不屑一笑,说道“你我都是正途出身,如今却不及一个野路子,也不知道大宋是怎么回事。”
张觉的感叹不无道理,在他看来,燕京左近坐到各州长官的,都是辽国科举出来的正途官员。郭药师却原是山野之人,因拉起一支民团队伍才被辽国招安,做了个渠帅。按照大宋重文轻武的惯例,本该重用的是张觉他们。
可现实是郭药师如鱼得水,这些正途官员却逐渐被边缘化,实在让人费解。
二人说着话,却见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踩着薄雪过来拜见。
赵直回礼后给张觉介绍,说道“此乃百花楼李掌柜,昨日百花楼演出,他十分用心。金人屠戮燕京城时,是他协调女真军头保下了百花楼,也保下了不少城中百姓。”
张觉刚刚跟着赵直与这位李掌柜见礼,原本以为能与赵直说话的也是有身份的人,却不想是个操持贱业之徒,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于是问道“原本以为百花楼是燕京步军指挥使的产业,何时成了这位李掌柜做主了。”
化名李掌柜的李文博立刻苦着脸道“小子原是百花楼中的管事,指挥使大人出逃之前处理产业,小子便联合几个管事将百花楼低价盘了下来。原本想着得些便宜,却没想到金人进城后这般作为。如今百花楼里的人也都是死的死散的散,只有戏班这些人被金人放过,小子才得意存混。”
张觉冷哼一声说道“你以为金人为什么放过你,还不是因为你们会唱那杨家将,用你们来嘲笑童贯。”
李文博连称不敢,赵直便岔开话题问李文博所来何事。
李文博赶忙道“赵大人今日为冻弊者收尸,小的特地带着手下来帮忙。”
听到此话,张觉不愿意与这等奴役之人议事,便告辞离去。倒是赵直不因李文博身份而偏见。两人共同谋划清运尸身、度亡魂的事情。
一日忙碌,赵直晚间特地宴请今日干活之人,张觉不愿意与李文博等人同席便没有参加。倒是赵直与这少年相谈甚欢。
赵直一心向南,而李文博对南国之事多有熟悉。也认同赵直如今对童贯等人的感观。一场宴会下来竟有些忘年交的模样。
待到宴会散去,两人仍然未聊尽兴,又到私室饮茶说话。
李文博突然问道“大人觉得金人还会再来吗?”
这话问的赵直一愣,诧异的看着李文博,反问道“你何出此言?”
李文博道“您虽然是大宋官员,但我说些实话,希望您不要介意。”
赵直点头道“请讲。”
李文博又道“金军攻击辽军,如虎入羊群。而辽军打宋军也如狐入鸡舍。待金人消化了辽国势力,难道不会打大宋的主意吗?”
赵直道“宋金之间有盟约,乃是兄弟之邦,难道金人还能毁盟背约不成?”
李文博笑道“宋人已开毁盟背约先例,金人便是毁盟背约怕是也没什么心理压力。况且燕云十六州,如今只收回燕京州府,云州之地被那粘罕占据,大人看他们有什么退兵的打算吗?”
赵直原本有些醉意的脑袋突然之间有些清醒。所谓云州就是大同府一带,看粘罕架势完全是作为金国领土运作。童贯也好像将此事忽略了一般。
原来大宋一直嚷嚷着收服燕云十六州,却连朝中许多众臣,都说不清这十六州到底是哪十六州。
赵直在辽国时,只觉得宋国强大,如今到了大宋,一番接触下来,对大宋的印象也有了很大的改观。只是这些改观来的突然,他一时半会还没有全盘接受。
此时想想,金人大抵也是如此。在他们看来大宋依然是个强大的帝国。但这番燕京之战打下了,金人必然会拿另一种眼光来看大宋。
等金人彻底意识到大宋的虚弱不堪,焉能保证他们不南下攻略比辽国更为富庶的大宋?
头脑一清醒,赵直忍不住警觉的打量了眼前少年一番,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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