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涅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越往南走,秋意就越淡。”
翠微望着窗外依旧青翠的田野:“不知咱们出来这五六日,建安是甚么样了。”
听着翠微的话,羽涅不禁会想起十来日前的夜晚。
自从韩介盗走火药簿连夜逃出公主府,为了立即出城他劫持燕王,藏进其马车里,威胁燕王带自己出城。
那天守门的是申屠正,他素日与燕王交好,见是王爷车驾,只隔着帘子行了个礼,连查都未查就放了行。
等燕王脱身后慌忙上报,御马监再派人去追时,韩介已逃之夭夭,不见踪影。
韩介盗走火药簿一事,过于危险,若让他将簿子带回南殷,后果不堪设想。她深知她必须立刻离开建安,前往锦州。
情急之下,她只得暗中联系琅羲,望在其驱使下让赵云甫早日解除禁足令。
琅羲得知后,在赵云甫身边周旋多日,奈何此事牵涉重大,一连多日都未有进展。时间紧迫,羽涅不得已,最终冒险违逆规制,亲自进宫面见皇帝。
原本她本以觉得继续贴身监视桓恂更为稳妥为由,想要以此说服赵云甫。
但谁知,她进去时,赵云甫正在对一封来自北疆的军报发怒。
在她大着胆子追问后才知,原来北疆战场上严岳在休屠人打了反攻后,已重新对对方形成压制性的包围。
得知这一消息,她顺势言道:“严都督用兵如神,实是朝廷之幸。”
然而赵云甫对此并未展颜,只冷冷回她了句:“他虽赢了,可朕所下的战略部署,他竟一概未从。”
“真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说这句话时的赵云甫声音不高,恭敬立于下首的羽涅,却能感知到他语气中的不悦。
这不悦的背后,藏着更深的,是不安,是忌惮,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危机四伏。
情绪稍缓过后,赵云甫这才转而问起她的来意。
羽涅才将一路准备好的说辞谨慎道出。
她心知,突然提出亲自监视桓恂,必会引起猜疑。
于是便将这念头,归咎于一个并不存在的梦。
她说前夜偶得一梦,凶险异常。
梦中见皇宫黑气冲天,一只鹄鸟直扑宫阙紫柱,惊得她梦中醒来,汗透重衫,至今思之,犹觉胆寒。因而特来禀报,思忖是否前线将有异动,自己是否仍应亲至桓恂身边,方为稳妥。
这番话,似乎触动了赵云甫心中的某根弦。
他凝视案上军报,沉默良久。
他没有斥她荒谬,反而像是在审度她话中字句,审度她这个人。
许久,赵云甫才若有所思地开口:“桓恂此人,朕素知他对你痴心一片,这本是可拿捏之处。有你在侧,他必有所顾忌,行事也难脱掌控。”
“但如今局势虽险,将你置于他身边,反倒更令朕放心。有你这双眼睛替朕看着,朕才能确信,他究竟站在哪一边。”
“先前命你留下桓恂血脉,本为笼络挟制他,如今看来,此乃慢计一条。而今严岳手握重兵,已显不臣之迹,朕必须立即知晓,桓恂在这局棋中,究竟扮演何等角色,是忠于朝廷,还是更忠于他义父。”
于是,所谓“血脉之计暂被搁置”,赵云甫准她前往锦州,再赴桓恂身边,继续紧盯他的一举一动,以防他与严岳之间,暗藏危及朝廷的图谋。
收回飘远的思绪,羽涅轻了口气,就这样她将宋蔼留下打点府里,其他事交给了徐采、琅羲以及齐训。自己则轻装简从,带着翠微离开了建安。
算算行程,他们先是走了几日陆路,为求快捷,后又改乘舟楫,沿河南下。水路上虽少了鞍马劳顿,但见长河浩荡,烟波渺渺。
如此水陆交替,又回到陆地,眼见着已过了两个州府,岸上风物也焕然一新。
羽涅在心中估算,照此速度,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可抵达此行的终点锦州。
看够了风景的翠微放下车帘,转过身看向羽涅:“公主您说,等咱们到了锦州,驸马爷他能从江淮一线赶回来么?”
叫桓恂驸马,只有翠微敢这么叫,她年纪小,口无遮拦的,羽涅赧颜纠正过几次。
翠微却以他们有婚约,遂不改口,说他们本就是一对。
这样一来,羽涅也任由她去。
关于桓恂的行动,在她们离开建安前,最新的军报已送达。
二十天前,桓恂亲率一千精骑,悍然突入南殷防线侧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焚毁了南殷位于邹县的部分粮草。
南殷守军惊怒交加,立时调派重兵围剿,双方在丘陵地带爆发冲突。
桓恂深知孤军深入不可久留,也早有计划,一击得手后,毫不恋战,与麾下精骑且战且退,快速化整为零摆脱纠缠。
接着,循着勘察好的路线,登上快船,顺着河道扬帆而去。
待南殷大队赶来追击,只见茫茫水波,失了他们的踪迹。
离开南殷的桓恂带着部下顺着河流,前往江淮一线。
这一番行动,如疾风掠火,精准狠辣,但激怒了萧道遵,他在同一时间下了开启北伐的命令,前线如今已战火纷飞。
江淮地处南北要冲,沃野绵延千里水网密布,更有浮江横贯东西,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谁牢牢掌控了江淮一带,谁便扼住了对方的咽喉,如今整个浮江,为南北对峙的最前线,两岸堡垒林立,战云密布,火光冲天。
不等羽涅应声,马车外,传来顾相执的嗓音:“不一定。”
车帘随风轻晃,将他的身影映出暗暗的轮廓。
“前线战事正酣,萧道遵不是萧成衍,此人为真正的军事奇才,十岁能倒背兵书,十二岁自撰兵法,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更棘手的是,他手段狠厉,南殷内乱,他单枪匹马收拾了五位拥兵自重的皇叔,杀得对方片甲不留,用血巩固了皇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