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的末尾,则是一个让羽涅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的消息,上面说,岭南军报已至东观阁,上面说桓恂一路虽有波折,但已安然抵达岭南,目前正在暗渡栈道,欲攻击南殷侧翼,扰乱其布局,并焚毁部分粮草。
至少此刻,他是安全的。这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许。
反复将关于桓恂的消息看了又看后,她移近灯烛,将手中的纸条一角凑近跳动的火焰。
红色的火舌舔舐上来,薄纸瞬间变得卷曲、焦黑,化作几片灰烬飘落。
她又拿起那本刚刚完成的墨迹已干的火药簿子,将其合拢,小心封存。
然而,无论是她阅读密信时的神情,还是焚烧纸条时决绝,抑或是对封存火药簿子时的慎重,都未能逃过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暗淡的月光下,一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暗影纹丝不动,锁定着寝殿内的一举一动。
与程氏的关系
寝殿之中并未设有暗格之类的隐蔽空间。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羽涅吩咐翠微一直留在殿内,看守着存放火药簿的柜子,以防不测。
由于意外,韩介没有在约定好的日子走的成,事情只能再往后推迟两天。
这几日,羽涅则在咸柳轩,常常半夜前来的徐采商议自己离开建安之后的安排。
无论如何,他们必须牢牢掌控住赵云甫,这样才能保证在平定战乱之后,将赵云甫推下皇位,换他们支持的人坐上去。
至于换谁,羽涅想起齐训曾说过的话。
桓恂有意立赵嵻为未来的皇帝。
可这个赵嵻,长大后却会为了权力,听信谗言,将桓恂鞭尸,进行身后清算。
关于赵嵻的来历,那夜齐训在宫中说了一些。他说,此人为先帝宠妃程氏之子的孩子,但赵嵻的父亲实与赵云甫为父子关系。
桓恂对赵云甫显然无情义可言,但他却要扶持一个流着赵云甫血脉的孩子登位,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一切,皆因程氏。
程氏……
原徐州刺史程颖的独女,天资聪慧,姿容绝世,其美貌曾名动北邺。十八岁入宫后,深得先帝宠爱,受封慧妃,一时冠绝六宫。
程家亦因此显赫,其父从区区太守府幕僚,一跃升为徐州刺史,风头无两。
然而后来,程颖却遭燕王次子赵书淮与南殷太子萧道遵联名检举。
二人指证其宅邸地下埋有书写先帝与太祖名讳的巫蛊木偶,程家由此陷入大祸。当时程颖正在私下办一件十分重要的案子,却被先下了牢狱。
赵书淮时任徐州都督,而彼时为南殷太子的萧道遵因赴北邺参加太皇太后寿辰,后又因喜欢汴泗交汇的徐州,在归途时,遂滞留其间。
当时赵书淮掌徐州军事,他虽与程颖同级别,但在获木偶后,丝毫不将后者放在眼中,先一步将程颖下狱,并上报朝廷。
此事证据确凿,人证物证具在,况且人证还是程颖的本家人,在程府当管家程颖的堂弟。
不过由于此事重大,先帝派当时他器重的太子太师前往调查。
一番调查后,程家的罪名依然被坐实,一家几十口人被杀。
由于程氏不知何故身体抱恙,人也清减了许多,正在宫中静养。先帝特意嘱咐后宫众人将此事瞒下,唯恐她得知后伤心过度,影响调养。
那时她本欲向齐训追问详情,奈何宫门下钥的时辰已到,终究未能如愿。这些宫廷内幕,是他那晚从宫中回来后,向宋蔼询问才得知的。
纵观程家之事,表面上与桓恂根本无直接关联,但羽涅还是察觉到了其中的联系。
程家根基在徐州,而桓恂幼时正是被居住在徐州深山中的赤隼族收养。
后来赤隼族遭遇灭顶之灾,全族上下除他与齐训侥幸逃生外,无一幸免。
而程家是遭人构陷而败落,现在看来,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如此想来,莫非正是因为程家的覆灭与他有关,他才执意要扶持程氏的后代登上帝位,以作弥补。
重查程家旧案,弄清他们跟桓恂的联系,得亲赴徐州不可,可眼下她根本抽不开身。
她沉思间,耳畔传来徐采的声音:“萋萋,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可是在忧心何事?”
闻言,羽涅笑意浅淡:“没事,我刚刚走神了而已。”
旋即,她起身在轩内走着,话锋一转,视线落在徐采脸上:“若从赵氏宗亲里选,当真寻不出一个值得扶持的皇子?”
她顿了顿,补了句石破天惊的话:“便是公主……也未必不可。”
“公主继承大统?”徐采眸光一怔,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自夏商周以来,宗法礼制皆以男系为承。立女为帝,莫说本朝,便是往前数尽千年,也未曾有过这样的先例。”
见他反应如此,羽涅瞬间恍然,自己这番话,在笃信礼法的古人听来,无异于颠覆纲常。
她并未反驳,只平静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王位不是非一性,或者一姓。”
徐采沉默片刻,似在斟酌她的话语。
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回到原先的话题:“赵室血脉本就单薄,先帝在位时子嗣便不多。如今适龄的宗室之中,要么资质平庸,要么就算我们扶持,只怕有朝一日鸟尽弓藏,你我终将走上兔死狗烹之路。眼下,确实寻不出一个符合我们要求的人选。”
羽涅深知徐采所言在理。
拥立新君事关他们所有人的未来,绝非儿戏,必须寻得一个根基可靠坚定的人选,方能成就大事。
她正思忖间,见徐采欲言又止,似乎有话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