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常年被弃于副都,无人问津。若非此次与和亲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公主”,他根本不会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将她接回,安置在宫外的馆舍,给予公主的尊荣,不过是一场冰冷政治交易的必要装饰。
他从未想过,她能有对自己亲情方面的关切。同样是兄妹,他可不见华若、华姝乃至其他人的影子。
他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语气少了几分面对臣子时的威严,以及对她之前的疏离。“难为你有心了。”
她唇角弯了弯,透着几分真切的柔和:“皇兄此言,便是臣妹的福气。只是这梨浆得趁着凉喝才爽口,若是放久了,怕失了原本的味道。”
冯常侍极有眼色,上前恭敬从羽涅手中接过了那盅丹梨浆,捧着先往后而去,进行必不可少的试毒。
短暂寂静过后,羽涅静立片刻,神情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轻声询问:“皇兄,那李黄门他果真……”她适时停顿,宛如不知该如何措辞:“此事定然极为棘手,皇兄千万保重龙体,莫要为此过于伤神。”
她说:“臣妹不懂朝事,只盼着这事能早些了结,免得总让皇兄挂心。”
她将问题巧妙地绕回到对上面的人身体的担忧上,避开了任何探听朝务细节的嫌疑,眼神里也满是忧虑,不见半分对朝堂之事的“觊觎”。
这样先将“不该多问”摆在前头,堵死“干政”嫌疑,极好打消了赵云甫多疑的心思。
“李幸一事会早些了结的,朕自有处置,皇妹不必为朕忧虑。”他一语带过李幸的事后,掀眸瞧了瞧她,停下揉按额角的手。
殿内沉静的空气凝固片刻。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着,审视着。
帝国风雨欲来的沉重压力,此刻不得不迫使他立即执行计划。
他缓缓站起身,身上的龙袍垂落下来:“前几日朕与你提过的,赐婚你与桓恂一事,圣旨这两日就会拟好颁下去。”
羽涅猝不及防,眼眸微睁:“……甚么?”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虽然她已经知道赵云甫要赐婚,心中却莫名紧张起来,这紧张无关政事,更偏向是心中的悸动。
赵云甫没有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御案旁。
“南殷即将北伐,境内士族又捅出这样的塌天窟窿。内忧外患,朕需要严家去平乱。”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羽涅脸上,眼神复杂得让人心头发沉:“但你知道,乱平之后,手握重兵、声望无双的武将,对于皇权意味着甚么,朕不能毫无防备。”
“桓恂是严岳义子,你嫁过去,帮朕盯着严家的动向,要是他日后有异动,必须向朕汇报。”
接着,他说出一个更重要的目的:“朕需要你,不只是做桓恂的妻子,不只要监视他的忠诚,朕还要你保证他为朕所用,别无二心。朕需要你在他身边,替朕看住他,稳住他,掌控他。”
他说:“你是朕的妹妹,是赵家的女儿,明白吗。”
她垂下眼睫,脸上是温顺无波的恭谨:“臣妹明白。皇兄深谋远虑,皆为江山社稷,臣妹,谨遵圣意。”
赵云甫看她给出他想要的回答,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件听话且能派上用场的工具。显然,她符合要求。
“嗯。”他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
他重新坐回龙椅,挥了挥手:“朕还有政事要处理,你回去歇息罢。”
“是,臣妹告退。”羽涅再次行礼,垂眸看着地面,随即悄无声息退出了东观阁。
她刚一走,冯常侍恰好捧着汤盅回来。
他走到赵云甫身旁,将汤盅放在他手旁:“陛下,验过了,无毒。”
赵云甫瞧着碗里清香扑鼻的丹梨浆,没有动。
冯常侍看出自家主子有心事,低声言道:“陛下是在忧心三州匪患之事?”
赵云甫没有立即回答,半晌过后才道:“朕以为这些世家能收敛些,眼下却弄出这样大的乱子,要是南殷此刻就北伐,北邺岂不是要陷入泥潭之中。”
闻言,冯常侍眼睛转了转:“内忧外患,是古往今来最忌讳的事。李幸弄出这样的事,其他三家却仍只想着在战场上如何分一杯羹,争权夺利。寒门与士族争斗不休,大军未动,内耗先起…这要是战端一开,后方如此不稳,岂非将国之命脉置于火上烤?”
其他人说这话,下场只有杀头。但冯常侍年轻时就已陪伴在赵云甫身边,是为数不多他信任的人。
稍作停顿,冯常侍观察了一下赵云甫的神色,见其并未斥责,才继续小心翼翼地说:“老奴斗胆说句诛心的话,这些士族,如今国难当头,还如此不识大体。如果不能将其连根拔起,彻底肃清,只怕举国之力御敌之时,他们便是那最易攻破的软肋。”
怕赵云甫多想,他立刻又补了一句,言语拿捏得恰到好处:
“当然,此事牵连之广,实非寻常。稍有动作,便是朝野震动的局面。老奴愚钝,只是…只是一想到这终究是埋在陛下身边的心腹大患,不禁担忧不已,还望陛下三思。”
赵云甫听罢,久久没有作声。
片刻的沉默里,他眼中锋利犹疑的光一闪而过,满含复杂。
“朕又何尝不知其中利害,但此事急不得。”赵云甫缓缓摆了摆手,神色沉得像压了千斤重担:“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这局势,还没到能动手的时候。你先退下吧。”
“陛下……”
“先下去罢。”
冯常侍当然明白他在担忧甚么,只不过话不宜多说,点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