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袍大臣照例接着问:“道长要状告何人、何事?”
琅羲平静开口:“贫道今日冒死叩阙,所告非为一己之冤,乃为定、凉、夏三州百万生灵请命。今三州之地,匪患已酿成燎原之祸,乱贼聚于山林据险立寨,势力日盛。其众掳掠不止,所过乡邑尽遭袭扰。更有甚者,竟敢公然竖起‘清君侧’的反旗,叫嚣要杀到这建安皇城来。”
“边军精锐尽调北疆御敌,州郡守军兵力空虚,器械匮乏,虽有忠义之士拼死抵抗,却寡不敌众,只能坐视贼势蔓延,百姓受祸日深。我县县令虽位卑未敢忘国,屡屡上书,泣奏匪情危殆,恳请朝廷发兵驰援。可奏疏如江流入海,杳无回音。”
“贫道虽微末,但身为道门之人,不忍见百万生民涂炭,千里疆土糜烂,故不得已来到这丹鹤门外,以鼓声上达天听,恳请陛下速速发令,调兵遣将驰援三州,救黎庶于倒悬,挽危局于既倒。”
在场众人听了这话,即便听到匪患要清君侧,除了几个武卫营的人面面相觑,多数人则表情变也未变。
站在琅羲面前的大臣,未有其他反应,平静说:“道长说的那三州常年来态势安稳,百姓安居乐业。前些日子只有那金城郡糟了决堤,可朝廷在受到金城郡太守奏疏时,已派了粮食跟银两前去用于救援。”
“这其中当地虽有不作为的官员,但也已被李黄门亲自押送回建安问斩。”这大臣语气悠悠,抱着玉笏问她:“道长字字泣血,说的那些这些匪患能从何处来?”
面对对方的不相信,琅羲眉宇间并无愤怒,她意有所指回:“要说这匪患来于哪里,在草民的记忆里,就在金城郡水患之后。”
她语锋一转,嗓音清亮暗含锋芒:“水淹了良田,有些灾民哪怕拿着朝廷救济的粮食也吃不饱,迫不得已落草为寇,这些人多是劫富济贫,不会底层互害,滥杀无辜,只想讨一口饭吃。”
“当然,这些人只是极小的一部分,多的是浑水摸鱼,无恶不作,本就以抢掠为生。”
未等那大臣开口回应,琅羲已抢先动作双臂倏然高举过顶,呈上昨夜于羽涅一起拟好的奏疏:
“恳请大人为草民通传,允草民亲赴御前,面见圣上陈诉!”
登闻鼓既已敲响,按律须引叩鼓人御前面圣,此乃国朝定例,纵是王公亲贵亦不敢违逆,旁人更无半分阻拦的道理。
虽或有心思活络者暗存阻挠之念,可此刻阶下万众瞩目,文武百官、禁卫军民皆看得分明,谁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坏了祖制规矩,落得个“欺君罔上、擅阻民情”的罪名。
持笏的大臣心中纵然仍有疑虑,但也知此时再无多言的余地,传奏民情本就是他的职分所在。
他只得收了审视的目光,朝琅羲略一颔首,侧身引着她往宫门内走去。
待宫门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朱红大门后,一直隐在远处的翠微,这才悄然探出身来。
她望着宫门方向轻松了口气,旋即不再耽搁,转身快步往机衡府的方向跑去。
得知琅羲已顺利入宫,羽涅一直高悬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她暗自舒了口气,却不料这细微的神情被榻上刚换完药的桓恂瞧见。
他嘴角一扬,带些戏谑:“这下总算能放心了?”
羽涅回头迎上他的目光,移步走到床边的木凳前坐下:“我原以为会有人阻拦小师姐,幸好,她平安进去了。”
这话倒非无端担忧。
今日行事前,她派宋蔼快马前往机衡府,将叩鼓面圣的全盘计划禀报于他。待琅羲一动身,她便立刻动身亦然赶来此处。
这般安排,只为防备突发变故,若宫前有失,两人也能及时筹谋策应,不会让琅羲孤身涉险。
桓恂将她的心思看在眼里,朝她递了个眼神:“既然暂且将心放到了肚子里,不如也将桌上的早饭先吃了,这一整天不好等,总不能一直饿着肚子等人回来。”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羽涅看见圆木桌上摆着温热的粥碗与几碟精致的小菜。
此时窗外才刚过寅时末,天际蒙着一层朦胧的青色,晨光尚未穿透云层,偶尔有几声清亮的鸟鸣从屋外传来。
踏进宫里,才是所有事情的开始。
琅羲一时不回来,她难以安心坐着享用早饭。
她担心道:“你说天子要是不受理此案,我们该当如何?”
“他不会坐视不管。”桓恂语气笃定:“南殷要提前北伐一事,用不了两天,就会传入他的耳朵,攘外必须安内,这是自古以来的定理。”
他说的话,她都明白,万事开头难,她们第一次做这样危险,甚至一不留神就会万劫不复的事,想要将心定下来谈何容易。
他自然懂她不安的根由,当下便将那些还没来得及说的安排,一一向她和盘托出。
“而且宫里还有杨中书在。你让宋蔼来报信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命谢骋快马赶去见他了,特意嘱咐他,若是遇上沈道长相关的事,务必在天子面前多进几句言。”
“杨中书出身寒门,为官清正,如今已辅佐三朝帝王。以他的出身,能在士族垄断的文官体系中获此高位,掌此重权,足见赵云甫对他何等倚重。他若开口,赵云甫不会不听。”
羽涅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其他大臣,想来他这样说,在赵云甫面前,杨度的话定有分量。
“如此,那我就放心了。”她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些。
屋子里其他人都被屏退,只有他二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