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直指核心:“敢做这样诛灭九族得罪,难道他不怕事情败露?”
“当贪字超越怕字,结果就有恃无恐。”
桓恂唇角掠过冷峭的笑:
“金城郡属于陇西地界,他祖上是陇西李氏,金城郡上下跟他李家有沾亲带故的,一点儿都不足为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人会反水。”
“士族与国同休。陛下处置寒门官员尚可雷霆手段,但对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士族,终究要顾忌朝局平衡。万事在李幸这些人看来,总有回旋余地,除非有铁一般的证据出现。”
“且天高皇帝远,奏疏渠道尽在他手掌握,天子只能看到别人想让他看到的‘太平’。真相无人拼死捅破,就会随风消散。”
他道:“就算事发,也有退路。真有纸包不住火的那一日,他即刻便可将一两名下属推出来,道是自己被其蒙蔽,最多得个失察之罪,罚俸、贬官或许有之,但离诛灭九族…还远得很。”
羽涅深切体会到古时信息闭塞到了何种程度。
她心中原本存有许多疑虑,但一想到何仁之等人在怀远为非作歹多年,朝廷却始终未能察觉,不禁心寒。
像李幸这般身居高位的人有意隐瞒,或许并非难事。
“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胡作非为?这世上当真没有能制裁他们的方法?”
她心中满是不甘:“他们高居庙堂,享尽荣华,舞弊营私,可罪责却永远落不到他们头上,这究竟是何道理?”
说出这些话时,羽涅其实明白,这世间许多事本就难言公道。可她仍旧抑制不住满腔愤慨。
望着她的表情,桓恂像是安慰一般,旋即开口:“要想治他们,当然有办法,只要有充足的证据即可。”
“凭他们作假的证据是不是就足够?”她问。
“单是如此,还不足以让李幸及其独子李允升受死。”
他分析:“我们得有更沉重的证据。譬如万民书、血状,记录下当地灾民口供。也可从其内部攻破,获取关键往来文书等物证。或者从实地勘验,拿到没有决堤的证据。人证物证交织,形成铁一般的事实。到那时,纵使李幸百般狡辩,也难逃法网。”
接着,他补充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谢骋归来时说,金城郡灾情严重,百姓无粮可吃,许多流民沦落为寇,搅得地方动荡不安。更有甚者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声讨这些所谓名流。眼下北疆战事未平,天子最不愿见的,就是内乱再起。”
“这些信息,我尚未禀报天子。一旦上达天听,足够让李幸吃不了兜着走。”他忙着解决严岳交待的事,目前还顾及不到李幸。
说到此处,他猜出她心中想法:“你是想通过这件事,找到李幸的犯罪证据,从而扳倒李家?”
羽涅并未否认,却也没有全然吐露真正的目的,只是以报仇为名遮掩过去。
她低声道:“桓大人放心,今日您所说的一切,我绝不会向外泄露半分。”
他反问:“你以为,我怕被你连累?”
他与士族势不两立,本就是朝野皆知的事实。
到了这个地步,她似乎仍对他存有顾虑。
“我……”她略作迟疑,终于寻得一个妥帖的借口:“确切地说,是我不想将大人……卷入更深的漩涡。”
听罢,他静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眼神深得像宁静的湖水,教人移不开眼。
他唇角弯了一下,笑意很浅,瞬间冲淡他周身锋锐的气势,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这可不妙。”
他嗓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令人遗憾的事实,隐约带着冥思苦想的怅然:
“我方才一路疾驰回府,途中在想,殿下是不是要跟我结成盟友,毕竟你我,有共同的敌人。”
他这句话虽是应时而说,但不是出自调笑的意味。
他道:“盟友之间,若存愧疚之心,那还该如何并肩?”
羽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脑海中将他这句话反复过了几遍。
她既惊又疑,谨慎地问:“大人……想与我结盟?”
“不止。”他语气笃定,却并未继续延伸,仍停留在她所问之事上:“满朝文武皆知,我与那些人势同水火。娘子如今既与他们结怨,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我想与你联手,再自然不过。”
他言之有理,羽涅稍稍放松了些许,蹙眉忧心起正事:“依大人所言,如果我们将实情上奏,陛下就会严惩李幸?”
“若能证实李幸贪污赈灾银两、谎报灾情,以致灾民沦为贼寇,哪怕诛他满门,都算皇恩浩荡。”
他目光明晰:“但我们必须对外明确,此次打击须止于李幸及其党羽,不波及整个士族。速审速决、公示其罪,以儆效尤。如此,其他士族也不会贸然干涉。”
蚕食要比一整个吞下容易,对付士族得循序渐进。
顿了顿,他又道:“依他们几族之间的关系,正值利益当头,高、王、陈三家本就不将根基尚浅的李家放在眼里,马上要得到好处的其他三家,更不会为此事与天子对抗。”
“士族之间,本就资源相争。李家一倒,其所掌之权,所握之利,皆被三家分食,他们何乐而不为?”
撒出这样的弥天大谎,一旦被查出来,若是证据确凿,李幸哪怕是士族,也得付出天大的代价,以平民愤。
桓恂说的也都是实话。
她并未深思他话中的“好处”指的是甚么,一门心思只想着证据的事。
她想起,曾经她的老师说,一个地方的泥土,都有其特性,包含的矿物质也不同。物质的成分决定其性质,这是一个客观的自然的事,人力无法改变这个化学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