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恂看了眼那碗温热的汤药,二话不说接过来一饮而尽。
一旁的卢近侍始终默立着,将这祖孙般的互动看在眼里。
喝完,桓恂朝吴婶咧嘴一笑:“这样,吴婶总该放心了?”
“放心了,放心了……”吴婶又反复叮嘱几句“早些歇息”,才带着婢子缓缓退了出去。
他一直送两人到书房门外,吴婶佝偻的背影在灯笼光晕里微微摇晃。
他看着她们的身影在庭院中渐行渐远,直到不见,他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敛去,眸底复归为一片沉静。
卢近侍对他这副模样毫不意外,宛若这本就是他该有的样子。
望着吴婶离去的方向,卢近侍压低声音,问:“大人还不打算动手?”
桓恂溢出一声轻嗤,嗓音透着几分凉薄的讥诮:“动手之后,谁来替我给天子递话,好让他确定我的忠贞之心?”
闻言,卢近侍不再言语。
自打他回建安,天子已不止一次试探他,想在他跟严岳之间,划出一道鸿沟。
北疆战事自前几日开始以来,几乎不败,跟休屠汗国交手更是多胜少败。
休屠汗国作为严岳最强劲的对手,打起来都不太费力,其他小国更不值一提。
敌人输,北邺胜。这是天子想看到的画面,也是天子忌惮的画面。
北崖军胜得越多,严岳的势力只会更强,威望越高。
有一个手握重兵的臣子,没有皇帝不忧虑。
先帝在扶持严岳之时,同样怕养虎为患,因而给西北军事方面安插了不少自己人,段廷宪就是其中之一。
作为皇亲里最有才能的青年才俊,段廷宪不但受先帝器重,更受当今天子器重。
原先段廷宪在北崖军,为中级将领,后又调去玄策军,成为桓恂的副将。
天子将玄策军交给段廷宪,意欲已很明显。
他卸掉桓恂的主将之权,不但削弱严岳一系的势力,自己在西北又有了嫡系军队。
也好让桓恂日后能顺理成章调往北崖军,以“子承父业”之名,逐步接管严岳的兵权。
众人只道天子调桓恂回建安是寻常质子之计,却不知那龙椅上的人看得更远。
一个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老将,又曾当过太师,老谋深算,在军中根基极深。
一个年轻,政治资历尚浅,在军中有些威望,但不根深蒂固。
天子深知,比起前者,后者更容易掌控。
而桓恂,就是那个后者。
所以皇帝要拉拢他,留着他,测试他的忠诚,是否真的值得一用。
是否真的能为了皇权,低下头颅,俯首称臣,甘愿献出一切。
桓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因而他要演好这场戏,要给这位德不配位,滥杀无辜的九五之尊,制造一些错觉。
信任、忠诚、永不背叛,这些东西,都是可以演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