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降了一场雪,晨起梳沐时,帐外天色还是黑漆漆的,夜温寒凉,因落笔纠结,晚眠乏觉的玄凝出了帐,少顷,满脸困倦就在激灵中抖落地上。
信使还未出发,玄凝提着油灯,将放在枕边,又沾了一袖清香的书信拿出来,交到她手上,在惊讶的目光中,一声不吭扭头到马棚查看情况。
沿着碎石路蜿蜒前行,茅草铺盖的马棚上落了一层银屑,夹杂在灰蒙蒙的雀紫色间细细闪烁。马匹正在休息,闻见动静都悠悠陆续眯着眼缝,警惕或是好奇地看着来人。
玄凝走到栏门外,脚步一顿,墨云已经醒了,正睁着大眼睛望着她,像是猜到她的来意般,眸濡含光,让人妄以不舍情绪去揣测。
“墨云……”
她唤了一声,墨云走到面前,隔着木栏低头蹭着她的面颊,温暖的气息喷洒在耳边,玄凝抬着眼眸,喉间似是哽咽了一声,“军医说,胎儿成形,说明你已怀有近五个月的身孕。”
“是我粗心大意,没能察觉,还让你与我一同出入战火中。”
骏马无法听懂人的语言,只知道自己的主人在身边,便将头的重量搭在了肩膀,如捋毛般一下又一下蹭着。
“真是……你到底是看上了哪只马?这鬼地方到了冬天冷得要命,二月分娩,你和小马驹定要受苦。”
“我已为它施了遗火诀。”
声音冷不防地从身后传来,玄凝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油灯直接作剑挥,抡圆往后砸去,那人退都未退,抬掌凝聚淡淡金光,油灯停在了半空,片刻又垂垂掉落,荡起一波光影,归于她身侧宁静。
“你还是老样子,总是悄无声息出现在人身后。”
镜释行低着眉眼,似乎有所愧歉,在他张嘴说话时,玄凝径直转过脸,摩挲着墨云的脑袋,“罢了,仙人之步,轻如鸿羽,我等凡夫俗子耳背,怪不得仙人您。你刚刚说什么遗火诀,是当年你给小猫施加的那个?”
“嗯。”她说话,镜释行习惯了。
玄凝停下手,他一来,墨云就“叛变”了,头也不搭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什么不舍情谊,建立在一根根红萝卜上的白鹤黑马情,已然是甜甜蜜蜜。
她撇了下嘴角,眼看着天色渐起昏黄,玄凝叹了口气,郑重其事地回眸道:“师甫,替我照看好墨云。”
姬焱城作为通往王都要塞之地,地势较为高耸,炮火角度受限难以瞄准,且城墙由铜铁浇筑,易守难攻,玄凝派人近乎骚扰似的进攻半月,方才逼其出城应战。
穷途末路,此战定是凶险,墨云既有身孕,便不可再跟她一起驰骋疆场。
他轻嗯了一声,听着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玄凝不放心地又嘱咐了几句,镜释行都一一应下,她实在没有话说了,目光停留在黑马身上,半晌,翕张着唇,又道了一声:“墨云。”
人和马都望了过来,那画面实在和谐,和谐得有丝丝诡异。
像是他亲生的。
玄凝默默腹诽,摇着头走了。
等她骑着新驯的马儿,率着大军前往姬焱城城外,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往日紧闭的城门,居然大开着。
城楼上,明里尔部族的旗帜半降,不见任何箭矢人头攒动,玄凝心有顾虑,正想命羽林军放箭试探一二,忽而视线尽头,一道淡白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城门口。
“城旗半降,白衣迎军,是献降,姬焱城投降了!”云泥在旁边激动道。
玄凝皱眉放下千里镜,所言没错,的确是降礼。
姬焱城为何会突然投降?
昨天白日里的战况虽惨烈,但部族士兵见首领战死,便立马撤回城中。如此,姬焱城尚且保留了一部分兵力,能与之进行最后相较。
总不能是见首领身死,女真王连夜开窍,让人把旗帜降下来了。
飞雪过后,鱼白天空不见晴日,一阵风吹过,烟灰色的乌云笼罩在军队上空。主帅不放话,手下士兵自然也不敢懈怠,见身影越来越近,纷纷拉弓对准,一有变故,便能迅速反击,将人原地射成筛子。
“在下是姬焱城王军之首,现奉城主之命,前来献降。”
受降使者每逢七步便停下,扬起手里的白纱高呼,又因脸上蒙着面帷,隔着三丈远,玄凝才听清她喊的是什么。
老首领死了,姬焱城城主之位,不知是落到哪个倒霉鬼头上。
驭马上前,云泥默默跟在后面,听她问完,高声传话道:“尔等如今的城主,可是明里尔部族的武灵神?”
“禀将军,正是武灵神嫇崉。”
玄凝盯着使者深邃发黑的眼眶若有所思,“你们的女真王呢?”
“女真王已于三日前,率王城军撤回沧岐。”
“撤回沧岐?呵,女真王真是料事如神,跑得比古津那次还要快。”
云泥在一旁笑话着,玄凝紧盯着使者身后,“既是主动献降,为何不见城主?”
“……”
受降使者不知是身子孱弱,还是得了邪症,痛苦地闭着眼睛,额间净是虚汗,连身形都有些摇晃,玄凝颦眉打量着泛黑的眉宇,心下不安更加强烈。
“你怎么了?”
使者动了动眼珠,无力地抬起眼眸,看着马背上的女君,颔首摇头,“昨夜不慎染了风寒,多谢将军关怀。”
“姬焱城怎么回事,献降此等大事,居然派了一个风寒缠身的病号来。”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云泥,不得无礼。”
云泥朝下努着嘴角,不情愿“哦”了一声,刚要指挥着身后骑兵收弓前进,率先进城探查,玄凝却拦下了她,“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