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是她有千里眼,目睹他清早攥着她的长发,坐在床边失魂落魄,连头发都不曾梳,而是——
“若你看了,定会风风光光来送我。”
她话里暗含指责,棠宋羽垂眸扣紧了膝盖,无声传达着歉悔,正不知该如何开口时,面前人掀开了他的帷纱,将沾有血迹的唇印在了额尖。
“现在这样也挺好,可怜巴巴的,看的我都想把你绑到马背上带走。”
他眼中光芒流转,伸手时,玄凝笑着摩挲上他手腕上的紫红,将跳动脉搏留在一圈圈涟漪。
“我与阿媫商量过了,先前从后庄救下来的那些孩子,若是放任不管,仍会被迫走上老路,我本打算找几位教书匠教他们识字,但眼下,我无法再亲力亲为,阿媫也成日忙碌,这件事我交给别人总是不放心,不如,你帮我去做。”
“我并不懂教书……”棠宋羽又低下头,“而且,我识字不多,教不了他们。”
“不是让你授课,当然你若愿意,也可以专门开设画堂。简单来说,我打算办个私塾,地址已经挑选好了,就在行义堂旁边的园子,资金与人力你也无需担忧,你只需要帮我挑上几个品行端正,认真负责的教书匠,将私塾办起来就好。”
可能是因为背靠凉柱太久,石面沾染他的温度,让棠宋羽产生了一丝恍惚,仿佛此刻仍在家中,于是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宛如撒娇般紧扣,“是不是只要我办好此事,殿下便能回来。”
玄凝哑然失笑,拽着他起身道:“那我可要抓紧时间赶路,不能让君夫失望。”
分别来得格外突然,棠宋羽瞥了一眼身后,那里站着许多人,像是出于某种默契,左右议论着他的言行与身貌。
人心总是善变,先前棠宋羽觉得,只要自己德行端正,便不怕他人议论是非,现在他却因未梳整的头发而担忧他人眼光,故而上手将脑后的长发捋到了肩上。
发带有些长短不一,可能是她昨晚不小心扯到的,玄凝上手整理了一下长度,抬眸道:“笑一笑吧,棠宋羽。就当为我饯行了。”
他挤出一个笑,也不难看,但玄凝还是轻晃着脑袋,无奈道:“算了,笑不出来就别笑了。”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好……”
她想上前一步将人抱住,但棠宋羽却摇头。
“殿下,你该走了。”
是因为人多而放不开,还是怕拥抱后更加不舍,玄凝猜测二者兼有,便也不再强求,只手握了握他的手指,似要用那克制的力度,宣告心声。
一晌寒风吹拂,玄凝撑跳上马,于他的目光中,过城关,越荒凉,去向严寒北境。
藕紫枕下,两只瓷烧的白兔静躺在淡红的浣花笺上,乍一看,只有耳朵是否修补的区别,只有拿在手上细细对比,那微小却又极具辨识的心形记号,让棠宋羽立即分清了两只兔子的先后。
荷囊就更加好分辨了,一个绣着兰花草,技法熟练,非年而不达;一个绣着兔子,技法生疏,看起来是天速成。
最具有代表性的心形,绣在了荷囊里面,棠宋羽无奈轻笑,打开从里面掏出来的纸张,笑容却又僵在了脸上。
纸里夹叠了一张钱庄的存票,纸上第一句话写着:“三年薄蓄,夫人莫嫌。”
棠宋羽不确定地又看了一遍存票上的数目,她对薄蓄的理解,显然不是他所能理解的。
他在庄中不愁吃穿用度,就算让他随意挥霍,棠宋羽能想到的,也就是去庆徽书坊买几张最贵的庆徽画纸,再用上好的紫毫笔与墨砚石颜去描绘她。
庆徽画纸一张十金,这张存票,够他买上千张。
棠宋羽小心摊平了存票放到一旁,转而拿起了信笺,浣花笺上有股淡淡的清冽香气,像是她纁裳的味道。
展信一览,眉间渐生得湖风,棠宋羽颦蹙望向那只用金石修补的兔子耳朵。
居然是乐羊送的,他来找过他。
傍晚时,天上开始飘起了飞絮,棠宋羽望着灯火明堂的后华庭,默默掩紧了纱帷。
吴关捂着鼻子从门里出来,左右张望,轻易寻到了站在街边等着的人,靠近时摇头道:“夫人,没有找到。”
后华庭的男子通常会起花名,想来他也是另有名字。
“你可有把他的相貌说与他们?”
“说了,但他们说我描述的太宽泛,尾巷男子多是长得大眼睛鹅蛋脸,笑起来阳关灿烂的人,仅凭这样的描述,是不可能找到人的,要是有画像就好了。”
“画像……”棠宋羽若有所思地转过身,路灯照得白纱轻柔,举目望着空中降落的轻雪,他低低叹气道:“罢了,我们先回去。”
若她所言是真,乐羊怕是真的离开了后华庭,去往未知所。
助他清扫门前旧雪,赠红梅作腮胭……
“乐羊,你究竟想做什么……”
棠宋羽根本不会想到,在将来的某天,他那位如羊般温顺的旧时同窗,会成为轰动全城的绑匪。
也成为了,他与玄凝之间,不可修补的裂缝。
军队到达北境,若无风雪,最快也需二十天,但不巧的是,临近年关,大寒飘雪,在巫霞关附近休整一夜后,清早出发,目之所及,皆已白皑皑一片。
风削铁云,白路难行,马车行进到中途,几番木轮深陷积雪,需要人力来推车前进,眼看耽误行军速度,玄凝毫不留情地拉开车门,将捧着手炉的长公主从车上拽了下来。
“玄凝!你真是胆大——”
“长公主殿下再嚷嚷一句,就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