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体的深色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恰到好处的微笑,魏序三天前就抵达这座以艺术闻名的都市,彩排动线,熟悉流程,打磨致辞,使此刻的自己站在媒体墙前从容不迫。
魏序的开幕致辞简短有力,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清晰,平稳,但他握着奖杯的手微微汗湿,冰凉的金属底部贴着皮肤,聚光灯下,他感觉到一瞬巨大的晕眩。
策展人陪同导览结束后,当晚酒会在美术馆顶层的空中花园举行。
魏序作为主宾被安排在长桌中央,祝酒辞环绕着他,他周旋于各方之间,举杯,微笑,与策展人讨论作品可能延伸的方向,与出版商浅浅洽谈摄影集的出版,感谢所有人对那片海与海岸上人们的关注。
晚宴结束,主办方与他拥抱告别,芊姐低声提醒明早还有两家权威媒体的专题采访和一场播客录制时,魏序终于得以回到酒店套房。
他扯了两把领带,甩到一旁,连同卸下所有的表情,径直走到落地窗前。
远处的海港飘着零星灯火,点在他漆黑的眼眸中。
手机没有新信息。
魏序的指尖划过屏幕,最终点开一张照片,那是他随手拍下的南村海岛那片作为“信箱”的礁石。
月光下,系着贝壳的鱼线几乎看不见,只有贝壳本身还在泛着一丝微弱又执拗的白光。
魏序看了很久,暗了屏幕。
毋庸置疑,奖项,荣誉,光环,这些所有他曾经渴望获得的认可,确确实实被他握在掌中,但此刻却奇怪地像是虚幻。
它们无疑很重要,是魏序能够继续站立、继续等待、继续记录的基石,但另一种重量牢牢压在他心底,像礁石承受亿万次浪潮冲刷后内部沉淀下来的盐核。
曾文一案已经解决,南村海岛合作商预警解除,他的组照获奖,工作室运转顺利,多了很多合作项目,所有的事情都在逐渐走上正轨,除了他和南来。
这么多个月来,魏序都这样度过,实际上早该习惯了这样的死寂,但他经常会想念,他觉得“想念”也是一种伟大的力量,支撑空虚的人继续活着,让他能感受到应该产生的感情。
其实前阵子住院手术的几天,时间过得飞快,魏序没在脑海里回忆起南来,南来就像是莫名其妙彻底消失了,结果当狂欢过后的孤单站在他身旁,那种不受控制的情绪又从破裂的口子里涌了出来,铺天盖地。
时间久了,人的勇气也会被消磨,他没把握南来会如何想,如何做,能不能再见一面,会不会回到他身边,就像二十年前那样,魏序仍是赤手空拳站在海边,对抗虚无。
也许南来总觉得魏序爱南原的颜色,因此也爱南原,即便魏序一次又一次说他爱的是南来,南来也不会相信。
他和南原早都没有联系了,南原把事情全盘托出后,就没有在魏序这里存在的意义。南来不一样,南来的意义永远重大。
魏序也想过时间久了,南来会不会突然在某一天意识到他爱他,他也爱他,但是魏序怕这需要太长太长的时间,怕他等不到南来觉醒就死了。
呸呸呸,这种事也不能在脑子里乱想,成真了可就不好了。
但他真的好想南来啊,越想越懦弱,越想越胆小,每当想起南来,他的勇气就会在第一秒增加一分,又在最后一秒降为零。比南来的存款还要可怜。
魏序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前,翻开他从s城带来的笔记本。属于南来的笔记本,现在变成了他的。
随便翻开空白的一页,魏序用铅笔勾勒了几笔。
一道简单的弧线,是海平面。一个歪斜的小圈,落在海浪与岩石交界的那条线上。
他合上本子,关掉了灯。
s城,巡回展览第二站。
这里是魏序的主场,比起柏林首展的光环,s城的展览更多了几分熟稔和情绪流动。
展厅被设计成深灰色,灯光调暗,更符合组照的主题,让大家的注意力能完全聚焦在作品之上。
现场人头攒动,视线连同聚光灯打在台上正在发言的魏序身上,比起柏林首展,魏序这次轻松了许多。
所以一道身影闪过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