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魏序几乎是在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浅浅的违和感,并且在看清后愈发放大。
太阳已经要没入海平面,光线昏暗许多,南来的眼眸却在此刻换了一种颜色,在漆黑的大海中闪着快要破碎的蓝光,如冰雪覆盖下最澄澈的冰凌。
深蓝好像完全被南来抛却了,这种发白的蓝仿佛才是他最真实的颜色,像他整个人一样淡泊,清冷,宁静。
“我不太喜欢。”南来平静地看向魏序,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
魏序在那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脑海中那根一直以来紧绷的弦又断了,反弹的力道把他打得好痛,像针扎一样,他看不到,可他知道他的瞳孔一定在疯狂地颤动。
他不自觉想抚上南来的脸,凑近了,仔细辨别瞳孔颜色的真假,可他临门一脚忍住了。
他害怕这股颤动被南来识破,成为割断他们关系的利刃。
天啊。真是太蠢了。
更何况告诉了、质问了又如何?
他还能指望从南来嘴里听到什么真话?
所以呢?魏序,拜托,自欺欺人也总得有个限度。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这双极像那条人鱼的深蓝色眸子是假的,指不准什么都是假的,头发也是假的。
南来是怎么做到的?是美瞳吗?居然还有钱买这玩意儿?
他知道美瞳吗?一个海岛长大的孩子,能懂这些?是他自己懂的,还是别人教他的?
甚至连头发!
魏序看向南来的头顶,发根处比金色更淡的黄露了一点出来。
甚至连头发的颜色都是假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偏偏和——
我的“安全”
“但是我生来就这样,”南来拧开视线,“我无法对自己做出任何改变,即使有,也永远是暂时。你不一样,小序。”
“……”
魏序满脑子都是完蛋被骗了为什么被骗了被骗了怎么办还能讨回来什么东西吗等等等等,过于丰富的心理活动往往外化成雕像一般的冰冷无语,也可以被不知情得理解为对南来的话毫无兴趣。
可南来也不需要魏序产生兴趣,他永远只说自己想说的。
“你的颜色是最真诚的,最深沉的,最漂亮的,”南来顿了顿,开始模仿人类的腔调,“比起喜欢,我更爱你的颜色。比最深邃的大海还要深邃,难以捕捉,但我时常能看到一种别样的五彩斑斓,活着的,充满生命力的……”
“……啊?”
魏序被骗了的委屈、气愤、悲伤等各种情绪交织,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冲撞,他仿佛坐上神速的旋转木马,五光十色之中,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奇怪的字眼。
他下意识看向南来淡蓝色的眼眸,好似真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但很模糊,他想再认真去看,那双眼睛却突然带有魔力,把他紧紧吸住了,像冰冷的海洋的漩涡,开始旋转,开始显现出异样的色彩。
魏序喉结一滚,下意识问“爱什么”,逼迫自己移开视线。
南来慢慢转头,回到最初的角度,他吹着风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说:“没什么。”
魏序压在甲板上的手指抽动一下,没有力气再自讨没趣。
他屁股向下挪,索性往甲板上一倒,灰白的云在视野中游动,他感觉自己躺在海上无力地漂浮,因此突然想起刚回到南村海岛那阵,出海拼了命寻找人鱼的日子。
割开手臂的小刀已经被他扔了,不知道在哪个废品回收站安家。
寻找人鱼的执念不知从什么时刻变得不再强烈,空荡荡的心不知不觉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这是一种很酸的、甜的、现在又带着苦的感觉。
他想,他在这次祭祀出海前,已经想好以后应该怎么生活,可现在他又不知道了。前路再次开始迷茫,仿佛每一脚都会被未知生物扎进。
他知道围绕在他身边的很多人都带有目的,不太真心,在父母离世前尚且如此,离世后周边的世界变得更甚。
他时常好想回到南村海岛,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真诚朴实的笑容,不厌其烦地互帮互助,有温暖可靠的爷爷奶奶,有卖相一般但很好吃的饭菜,有简陋但琳琅满目的夜市,有吃百家饭长大的猫猫狗狗。
魏序是何其可悲,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性格形成期,“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都快成了小小的他的座右铭。
可很快他被父母接到s城,送到顶尖的私立小学,在攀比的环境中、在父母弱肉强食的世界观里慢慢长大,他感到格格不入,一种深深的孤寂时常围绕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