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厂长办公室,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苏达成身上,暖洋洋的。他忍不住挺直了腰板,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让他心花怒放,恐怕比收到家电那天的厂长夫人还要强烈几分。。
回到销售科的办公室,他给仲昆打了个传呼,不长时间,仲昆就回了电话:
“找我,有事儿吗?”仲昆的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苏达成连忙捂住听筒,压低声音:“你在哪儿?能不能见个面?有些事我得当面跟你说。”
“行,我没回杨家庄,还在城里。”仲昆爽快应下,“中午老地方见,蓬莱春,我请你吃鲅鱼水饺。”
挂了电话,苏达成在办公桌前坐立难安。墙上的石英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在拉扯他紧绷的神经。好不容易挨到午休铃响,他抓起外套就往饭店赶。推开蓬莱春的木门,服务员熟稔地引他走二人包厢。仲昆正对着菜单点头,窗台上的绿萝在暖气里舒展着叶片。
“可算来了。”仲昆抬手指指对面的座位,“刚点了你爱吃的鲅鱼水饺,再配个海菜凉粉。”
苏达成刚坐下就往前探身:“今天上午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问那三大件儿从哪儿来的。我按你教的说了,他居然信了,还说过春节就把一折的折扣钱给我。”
“你太天真了。”仲昆夹起一颗花生扔进嘴里,“他哪是相信,不过是假装相信罢了。他还说什么了?”
“厂里要恢复行政科,原来的科长可能要回来。”苏达成压低声音,“厂长让我多跟科长走动,说科长早就推荐过我,还推荐了材料科一个人。你岳父说得没错,收了那三大件,这科长之位十有八九是我的了。”
“走动走动就是送礼。”仲昆放下茶杯,“科长老婆是干什么的?”
“在县文化馆,听说馆里有个小剧团,她常去跑龙套。”
“时髦吗?”
“可时髦了,有时一天能换好几套衣服呢。”
仲昆眼睛一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这好办。你嫂子去年买了件貂皮大衣,紫色的,觉得颜色不正,包装都没拆,正想换件白
;色的。你拿去送科长老婆,回头我再给你嫂子买新的。吃完饭跟我回家拿,今晚就送过去。”
苏达成面露难色:“我该怎么说?”
“就说你有个好友在县皮衣厂当销售科长,去东北开订货会时厂家送了两件,给了你一件。”仲昆说得轻描淡写,“他们心里清楚是买的,也会假装相信。要是科长不在家,让他老婆试试就走。他不问你就不提,问起就按这套说辞。”
说话间,热气腾腾的鲅鱼水饺端了上来。苏达成夹起水饺,却没什么胃口,心里反复盘算着晚上送礼的细节。
从饭店出来,苏达成陪着仲昆往岳父家走,脚步踩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仲昆的岳父家藏在巷子深处,是一栋解放前留下的二层小洋楼,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幅褪色的老画。
苏达成在楼下的梧桐树下等着,听着楼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没等多久,仲昆就提着个精致的黑色拉链包走下来,金属拉链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又转身打开楼下的储藏室,从里面翻出个深蓝色编织布袋,把拉链包小心翼翼地放进去,袋口用绳子仔细系好。苏达成接过包裹,沉甸甸的分量微沉,粗糙的编织布,配上他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活像个刚进城送货的农民工。
看看时间还早,厂里的人还没下班,苏达成没敢直接往厂里去,绕了条远路回了自己那间简陋的单身宿舍。
傍晚时分,苏达成提着包裹往科长家赶。科长家住在拖拉机厂宿舍区,是前几年盖的简易二层楼,楼梯裸露在楼头,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亮。他走到楼下,见科长家门锁着,便拐进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汽水慢慢喝着等。
刚过六点,科长夫人提着网兜从公交站走来,网兜里的白菜、萝卜还带着水珠。苏达成急忙迎上去,自然地接过菜兜,另一只手稳稳提着编织袋,
“嫂子,刚下班?”
科长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道:
“是达成啊,这么晚了找科长?”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刚进门,科长夫人就说:“你科长今晚不回家吃饭了,你知道不?”
苏达成把菜放进厨房,转过身搓着手笑道:“下午去皮衣厂看老朋友,一下午没在厂子,刚从那边过来,还没回宿舍呢。”
“找科长有事?”夫人递来一杯水。
“不找科长,专门来找嫂子您的。”
苏达成的语气热络又自然,他来科长家几次,早已和夫人熟络,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切。
夫人好奇地挑眉:“找我能有什么事?”
苏达成解开编织袋,拿出那个精致的拉链包:“我有个老同学在皮衣厂当销售科长,铁哥们。前阵子去东北开订货会,厂家送了他两件貂皮大衣,今天特意叫我去,硬塞给我一件。您看我一个单身汉,哪用得上这东西?我一琢磨,嫂子您穿准合适,就赶紧送过来了。”
拉链拉开的瞬间,紫色的貂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科长夫人眼睛一亮,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这多不好意思……”话没说完,已经迫不及待地展开大衣穿在身上,快步走进卧室。
镜子前,她前后左右地端详,貂皮大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从卧室出来时,她脸上的笑意藏不住:“简直是量身定做的,太合适了!”
“合适就好,明天我一定好好谢谢我那老同学。”苏达成笑得眉眼弯弯。
科长夫人转身进了卧室,很快拿出一条中华烟:“去看老同学,把这个带上,也算我的心意。”
“这哪行,是科长的东西……”
“他的东西我说了算!”夫人把烟硬塞进他手里,“你不拿,我可要翻脸了。”
苏达成接过烟,看着夫人身上的貂皮大衣,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窗外的夜色渐浓,楼头的路灯亮得愈发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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