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卿则愣在原地。长随将墨宝传阅于席间,举座纷纷来赏。只见那画作用笔变化多端,色调深浅不一,即便是题跋上的那首《永王东巡歌》一笔一画也写得颇有气势。众人面面相觑,目光投向方才作评的江中丞,江朝宗抿了一口茶,与一边的浙江总兵说说笑笑,众人便知他是鸡蛋里挑骨头,与赵御史针锋相对了。画作传到陆东楼这边,他展开画轴,忽然一笑,“中丞此言差矣。”“哦?”江朝宗好整以暇地看过来。众人面露惊奇,目光纷纷投向这位远道而来的漕运总督。陆东楼沉吟片刻,“笔墨字画与人岂可一概而论?”“李太白说‘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说得好像他真有什么整顿天下之能。可他也不过是跟着一个王子出去,做了另一个王子的俘虏。”此话中有机锋,在场之人面面相觑,不敢附和。江朝宗愣了一下,随即大笑,“陆漕台语出如风,说得我心中畅快。”众人一惊,也跟着笑了起来。一场雪落,西湖两旁的山道变得泥泞不堪,一驾马车过乱山,马腿上全是溅起的黑色雪泥。夜已深,湖上大雾四起。林怀璧下了马车,坐上一叶小舟,前往布置酒宴的大船。黄葭带了三两书办,修缮西湖浮桥,现下已然完工,走过冷凄凄的湖畔,她等在亭子里,待宴席过后,坐部院的马车回去。西湖与钱塘两地相去甚远,四周都是青黄的山石土丘,夜中远比杭州主城要暗得多,以防贼寇作乱,今夜有众兵把守,轮值两班巡防兵。风凄凄刮过,四下格外沉静。长舟上,宾客渐入佳境,谈诗词翰墨,旁征博引,争论不休。天气愈发得冷了,尤其到了夜里,程知府命船上三四长随拥了几个炭盆上来,又将几斤银碳搬上船。慢慢地,众人的声音低下去了,倒是知府程隆和江朝宗身边的蔡师爷争论起来。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谈论的正是昔年巡抚周忱在苏州的田税改革。听这两人谈及此事,众人都不由地把目光投向了江朝宗,江巡抚不言不语,只吃着摆在面前的酥酪。一刻钟过去,两人尚不住口,程知府身边的师爷忍不住凑到程隆的跟前,打断二人,“府台,唱昆曲的到了。”程隆微微一愣,脸上略有愠色,却不好说什么,“请人进来吧。”林怀璧移步款款走来,婢子将她身上厚重的鹅裘卸下,又摆了一张八仙椅。程隆见她遮了面纱,不由皱眉,“病还没好么?”婢子答道:“姑娘身子还未大好,也是怕过了病气。”程知府面露不悦,却不好当场发作。林怀璧施施然坐下,抱着一把三弦,弹拨长弦,身后雪片纷扬,朔风吹得湖边林柳簌簌而响。弦乐杂落其间,听得人心神激荡,在座无不赞叹。一曲毕,四围愈发喧哗,就听见她清咳一声,人群又即刻安静下来,接着曲调一转,乐声阵阵。圆润的唱腔伴着悠扬的调子,在场官员听得如痴如醉,神往不已,这些人除了程知府,大都对昆曲没有涉猎,听林怀璧所唱曲目也不甚明白,却也忍不住陶醉。程隆坐在江朝宗的旁边,不禁得意道:“若不是要宴请诸位,程某还舍不得请出这压箱底的祖宗来。”江朝宗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船尾,隔岸渔火点点。“赵钦差何必这样着急。”蔡师爷快步走过去,拉住了赵世卿的袖子。语气恭谨,好言相劝,“您前日动用臬司衙门的人围了几条巷子,中丞已然不悦,丢失漕粮这样的事,闹到人尽皆知,多少不大光彩。”“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臬司衙门一应归我调派,只要把此事甩到部院的头上,如今反倒来捆我的手脚!”赵世卿气急败坏,听罢拂袖要走。蔡师爷拉住他,“可现如今,部院也不曾沾上此事。”赵世卿不忿道:“那个船工呢?”“人家只说是去下馆子的,又有什么法子?”蔡师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先前您派人誊写的部院错账,每一笔何等细致,中丞看后大悦,如今怎变得如此没耐心?”赵世卿沉下脸,拂袖便走。上了一只小舟,棹公摇起桨来,湖水漾漾。赵世卿坐在船上,仰头,见天际层云密布,投不进一丝光亮,白雪纷纷落下,他处在偌大的西湖中,犹如一片坠落的枯叶,随波逐流。绿色的波浪微微摆动,轻晃船只,他垂下眼眸,心如原野,在怒火猛烈燃烧后,化为一片荒凉的戈壁。